两天后,陈石安去了镇上。
镇企业办在一栋老旧的二层楼里,他找到二楼最里面的办公室。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报纸,四十多岁,微胖,白衬衫领口有点黄。
“马主任?”
“陈石安?进来吧。”马文才放下报纸,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听说你要修路。”
“对,东河村到镇上的村道,三公里。”陈石安在椅子上坐下,扫了一眼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张青川镇地图,东河村在镇子最边上,一条虚线标着村道。
“修路不是你想修就能修的。”马文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先填表,写明路段、长度、资金来源。填好了我帮你往上递。”
陈石安拿起表格看了看,低头填。路段:东河村村口至青川镇镇口。长度:三公里。资金来源:自筹。
马文才接过来看了看,目光在“自筹”两个字上停了一下:“资金这块,你打算怎么解决?”
“我自己出。”
马文才挑了挑眉:“三公里村道,少说也要三四十万。你哪来这么多钱?”
陈石安沉默了一下:“以前炒股赚的。”
马文才的表情变了,眼神里多了一丝琢磨:“炒股?你一个送快递的,还炒股?”
“前几年运气好,赶上了一波。”
马文才盯着他看了几秒,把表放进抽屉:“行,我帮你递上去。不过有个事得跟你说清楚,路修好以后属于村集体资产,不是个人的。”
“我知道。”
马文才站起来走到窗边:“陈石安,你爸以前也是干快递站的吧?你爸出事那天,本来是要来镇里找我签一份文件的。”
陈石安抬起头:“什么文件?”
“快递站扩建的审批表。你爸想把快递站扩大,把隔壁两间房也租下来。结果他没来。”
“他那天不是去县里了吗。”
“去县里?”马文才愣了一下,“他去县里干什么?”
陈石安没回答。张德厚说他爸是去县里签合同的,马文才说他爸是要来镇里签审批表。两个人说的不一样。
“马主任,我爸那天到底是要来镇里,还是去县里。”
“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那天等了他一上午,他没来。下午就听说他出事了。”马文才转过身看着他,“你爸的事我也觉得可惜,但都过去十年了,别想太多。”
陈石安没接话。马文才这话听着像是在安慰,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试探他知不知道什么。
出了办公室,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马文才刚才听他说“资金”两个字时的表情他看得很清楚,不是惊讶,是警惕。马文才在怕什么?怕他真的拿到钱了?还是怕他背后有人。
他下楼在镇上转了一圈,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些小店铺,生意冷清。
他在早餐店要了一碗面,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一边擦桌子一边跟他搭话。
“小伙子,你是哪的。”
“东河村的。”
“那村不是都快没人了吗?你咋回来了。”
“回来开快递站。”
老板娘笑了:“那村能有几个快递?”
“慢慢来。”
吃完面往村口走,走到半路手机响了。施工队张老板说下午来看现场。
他加快脚步往回走,到村口时看见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快递站门口。一个穿夹克的男人靠在车边抽烟。
“陈石安?我是县招商局的,姓王。”男人递给他一张名片,“听说你要在村里搞项目。”
陈石安接过名片:青川县招商局副局长,王建国。
“王局长,您消息真灵通。”
“干招商的,鼻子得灵。”王建国掐灭烟头,“你修路的事,镇里跟我提了一嘴。我正好路过,过来看看。”
陈石安愣了一下。马文才刚收了他的表,转头就跟招商局说了。
“王局长,进屋坐?”
“不用。”王建国看了看快递站,“这房子是你爸留下的?你爸我认识,以前来县里开过会。你回来接手,是打算干快递,还是干别的。”
“先把快递站开起来,再看看有没有别的机会。”
王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我的电话,有啥项目需要支持的,直接打给我。县里对返乡创业有扶持政策。”他上了车,摇下车窗,“陈石安,我多说一句,你在村里干事,镇上的关系要处理好。有些人,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陈石安接过名片。王建国这话里有话。他说的有些人,是谁?马文才。
手机响了。马文才。
“陈石安,你那个修路申请,资金来源:自筹,这个不行。你得提供资金来源证明。”
陈石安愣了一下:“什么证明?我自己的钱还要证明?”
“银行流水、存款证明,什么都行。你得证明你有这个钱。”
“马主任,修个路而已,用得着这么麻烦吗。”
“这是程序。没有资金来源证明,我没法往上递。”
陈石安没说话。马文才不是在卡手续,是在卡他。王建国前脚刚走,马文才后脚就打电话来要证明,这时间点也太巧了。马文才不想让他修这条路。
“行,我明天送过来。”
挂了电话,他蹲在门口点了根烟。马文才这是故意的。他刚跟王建国聊完,马文才的电话就来了,说明马文才知道王建国来找他了。马文才不想让他跟县里的人搭上关系。看来镇上的水比他想的深。
他掐灭烟头,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截了一张余额图。余额130,200.00。昨天到30万,修路定金付了5万,翻新快递站预付12万,还剩13万。他盯着数字算了一笔账:每天到账三十万,修路加翻新不到十六万,这点钱他三天就能赚回来。
他把截图发给马文才:“马主任,这是我的存款。够修路吗?”
过了几分钟,马文才回了:“收到了。我帮你递上去。”
语气平淡,但陈石安能感觉到,马文才没想到他真能拿出这么多钱。一个刚被裁的快递员,炒股能赚这么多钱?马文才肯定在琢磨这个。
下午两点,张老板来了。开着一辆皮卡,车斗里装着几袋水泥和工具。他下车蹲下来,拿手敲了敲路面,又站起来踩了两脚,来回走了几步。
“陈老板,这路底子还行,就是坑太多。铺水泥的话,十三万五。”
“十二万五。能干就干,不能干我找别人。”
张老板看了他一眼,掏出烟递过来一根:“陈老板,水泥这两天刚涨了价,人工也贵。十三万五我真没多要。”
陈石安没接烟:“我知道行情。十二万五你有的赚。”
张老板盯着他看了几秒,把烟叼在嘴里:“行,十二万五就十二万五。明天进场,一个星期给你干完。”
“好。”
张老板上了车,摇下车窗:“陈老板,你比你爸会砍价。”
送走张老板,陈石安回到快递站开始收拾屋子。他把破桌子搬出去,把墙角的蜘蛛网扫干净,又把窗户擦了一遍。正干着,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老板,你这招人不。”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微胖,穿碎花衬衫:“我叫刘翠花,东河村的。听说你要开快递站,我来问问招不招人。”
“以前干过啥?”
“在镇上超市干过两年,收银理货都干过。”刘翠花说话利索,一看就是个能干的人。
“会用智能手机不?”
“会。我还会用拼多多。”刘翠花掏出手机晃了晃,“我在拼多多上买过不少东西,知道咋收件咋发件。”
陈石安乐了:“月薪两千八,试用期一个月。能干么。”
“干。啥时候上班?”
“现在。”
刘翠花撸起袖子就干,扫地擦窗搬东西,一个人顶两个。干到傍晚,她走了。陈石安坐在门口,看着夕阳把村道染成金黄色。村里有人来帮忙了,这是个好兆头。
他掏出手机记了一笔账,今天花了十七万,明天路开工还要花钱,但钱够用。
手机震了一下。银行到账:300,000.00元。余额:430,200.00
又到账三十万。加上之前剩的,四十三万了。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钱来得太快了,快得让人不踏实。
他翻到姐姐的号码,拨过去。
“姐,妈咋样?”
“手术定了,后天。”姐的声音有点哑,“你那边咋样。”
“快递站开起来了,路明天开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石安,你那些钱......”
“炒股赚的,真是炒股赚的。姐你放心,不违法。”
姐又沉默了一会儿:“行,妈这边有我。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陈石安坐在门口抽了根烟。后天手术,他得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