洹水边上,尸堆成山,一场战争刚结束。
河水被血浸成了暗红色,水面漂着断矛和碎甲。
李克用半跪在一具尸体面前。
那是李落落,他的长子,今年二十三岁。
血浸透了三层战袍。胸口一个窟窿,碗口大。刀从背后捅进去的。
李克用只有一只眼睛。那只独眼干干的,没有泪。他伸出右手,掌心贴在儿子脸上。脸已经凉了。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没合上。
“......睁眼。”
李克用低声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李落落没动。
李克用慢慢帮他合上眼。手指粗糙,动作很慢。
身后跪着十几员大将,没人敢抬头。洹水在远处流,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李克用站起身。他走到那面被砍得稀烂的战鼓前,抡起右拳,一拳击在鼓面上。
牛皮鼓面炸裂。碎片四溅。木框断成两截。
“落落有妻。”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死,“在晋阳。已怀身孕。”
众将抬头。
“派人回去。”李克用背对众人,“保护她,保护她肚子里的孩子。那是落落最后的骨血。”
他转过身。独眼扫过众将。目光像刀锋刮过脸皮。
“谁让她少一根头发,我诛他九族。”
没有人敢呼吸。
三个月后。晋王府偏院,灯火通明。
惨叫声从亥时响到寅时。
一盆盆热水端进去,一盆盆血水端出来。端水丫鬟的脸白得像纸。
李嗣源站在院中,一动不动。他穿一身灰布军袍,腰间空着,没有佩刀。在落哥的院子里,他不配带刀。
他是李克用的养子,十三太保之首。比李落落年长几岁,却以兄相称呼。两个人并肩打了很多场仗,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无数次。
从天黑站到天亮,他一个字都没说。
有丫鬟从屋里出来,端着又一盆血水。李嗣源伸手拦住。
“怎么样?”
“夫人......不太好。”丫鬟不敢看他的眼睛,“孩子胎位不正。”
李嗣源的手慢慢放下。他仰头看天。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冷星。
寅时三刻,一声啼哭从屋里传出来。声音很弱,像小猫叫。细细的,颤颤的,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掉。
门开了。稳婆走出来,脸色惨白,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将军,孩子活了,是个男孩。”
李嗣源没动。他看着稳婆的嘴唇,等她说完。
稳婆低下头,声音发抖:“夫人......大出血,没挺过来。”
李嗣源闭上眼睛。过了很久,久到稳婆以为他不会睁眼了,他才睁开眼。
他大步走进屋里。
血腥味很重,重得呛鼻子。女人躺在榻上,盖着白布,只露出一只苍白的手。榻边放着一个小小的襁褓。
他弯下腰,把襁褓抱起来。婴儿很轻,几乎没有重量。额角上有一块暗红的胎记,形状像一柄小箭。
李嗣源把婴儿贴在胸口,抱得很紧。
“落哥。”他的声音很低,哑了,“你听见了么。你的孩子,活下来了。”
“嫂子......我......我会照顾好。”
婴儿在他怀里动了动。小猫一样的哭声停了。一只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抓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李嗣源低头看着那只小手。手指细得像豆芽。
他仰头看房梁,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满月酒摆了十八桌。只坐满三桌。
李嗣源名义上虽是叔父,但实际已然是义父,李从璟是他领养着,满月酒也是他办的。
正厅里空荡荡的。几张桌子拼凑在一起,坐着的都是李嗣源手下的武官,没人高声说话,筷子碰碗碟的声音都刻意放轻了。
偏厅里倒是有些动静。几个武将端着酒杯,凑在一起。
“听说了吗?那孩子额角有块红印。”
“像箭的形状。”
“克亲之相啊。落地当天亲爹战死洹水,娘亲当晚大出血亡故。这不是克星是什么?”
“嘘,小声点。别让李将军听见。”
“听见又怎么样?事情就是事情。那孩子......”
没有人往主桌看。主桌上放着一个空摇篮。
帘子一掀。
一个少年大步走进来。十一二岁年纪,眉目英气逼人,穿一件墨色锦袍,腰上系着玉带。身后跟着两名佩刀侍卫。
李存勖。李克用第三个亲生儿子。
正厅里所有人立刻站起来。偏厅的窃语声戛然而止。
李存勖没看任何人。他径直走到摇篮边,低头看了看。
婴儿醒着,黑眼珠定定地看他。眼睛很亮,不像刚满月的孩子。
李存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东西。麦芽糖。他掰了一小块,塞进婴儿手里。
婴儿的小手攥住了糖块。
李存勖抬起头,目光扫过偏厅。那些武将纷纷低下头,有的假装喝酒,有的盯着地面。
“父王说,”李存勖的声音很平,不喊不叫,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这个孩子叫李从璟。”
他顿了顿。
“谁敢说他是克星,我让他永远说不出话来。”
没有人敢应声。
十一二岁的李存勖就已经随父征战,被昭宗皇帝称赞“可亚其父”,获得“亚子”这样一个外号。此时虽然少年,亦是威风凛凛。
李存勖又低下头。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额角。那块箭形胎记在灯光下泛着淡红。
“你不是克星。”李存勖蹲下来,与婴儿平视,“你是李落落的儿子。记住了吗?”
婴儿的手攥着麦芽糖,小嘴动了动。
李存勖站起身,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下,没回头:“嗣源兄。”
“在。”
“好好养他。但凡需要我的时候,尽管和我说。”
“是。”
帘子落下,少年的脚步声远去。
六年过去了。
晋王府后院。李从璟摔了一跤。膝盖磕在青石板上,渗出血丝。石板的缝隙里长着苔藓,很滑。
他今年六岁。个子比同龄孩子瘦小,额角那块胎记颜色更深了,暗红暗红的。
旁边的两个丫鬟看见了。其中一个想上前,被另一个拉住了。
“别去。”那个丫鬟压低声音,“怪瘆人的。上次我给他送饭,那块胎记......看一眼我三天没睡好。”
李从璟听见了。他撑着地面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血顺着小腿流下来,他没看。
厨房里,一个厨子端出点心。盘子经过李从璟面前时,厨子手一抖,差点把盘子摔了。
“小、小公子好。”厨子挤出笑,手还在抖,“这盘点心......是给正厅的。”
李从璟点点头,让开路。
厨子几乎是小跑着离开,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李从璟走到院角,在一棵槐树下坐下。树皮粗糙,蹭着后背。他伸出手指,在泥土地上画着什么。
画的是几条线。交错,转折。那是刚才他在校场边看到的一个少年练枪的步法。
每一步怎么转,枪往哪刺,他都记下了。线条歪歪扭扭,但走向清楚。
“又在画画?”
李从璟抬头。李嗣源站在树影里,不知站了多久。他手里拎着一只小陶罐。
李从璟没说话。
李嗣源走过来,蹲下来。他把陶罐放在地上,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布。布上沾着清水。
他托起李从璟的膝盖,用湿布轻轻擦去血迹和泥。力道很轻,像在处理一件易碎的瓷器。
李从璟看着他的动作:“我不疼。”
“嗯。”
“喊了也没用。”李从璟说,“没人听。”
李嗣源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眼,看着这个孩子。六岁的眼睛,没有水光,静得像口枯井。那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
李嗣源喉结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把李从璟揽进怀里。动作很慢,怕碰碎了什么。
“再有人看不起你就喊我。”他说,“我在。”
李从璟在他怀里僵了一瞬。然后他慢慢伸出手,攥住了李嗣源的衣角。
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李嗣源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颤。是孩子的肩膀。没哭出声,但肩膀在抖。
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许多次,李从璟路过校场时,都能看到一名少年勤奋练枪。
校场很大,黄土夯地,边角处长着几丛杂草。枪杆一抖,红缨炸开。枪头刺穿草人胸膛,发出“噗”的一声闷响。稻草从草人背后炸出来,散了一地。
少年约莫八九岁。眉目端正,动作利落,但眉头始终皱着,像在跟谁怄气。
石敬瑭。据说从五岁就摸枪,九岁已经能挑翻十二岁的军校子弟。
李从璟站在栅栏外,看着。他没出声,手指在大腿侧轻轻划动,跟着石敬瑭的枪路比划。一下,一下。
石敬瑭转身,回枪,突刺。每一个动作都很快,枪杆破空发出呜呜的声音。
李从璟的目光落在石敬瑭的腰侧。石敬瑭每次转身,右侧腰胯都会向后收。比左侧慢半步。
石敬瑭收枪。他发现了栅栏外的孩子。
他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李从璟。他比李从璟高一个头还多,影子把李从璟整个人罩住了。
“你就是那个克星?”
李从璟没说话。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树枝。树枝尖上还沾着泥,是刚才在地上画过的。
泥地上画着几行交错的线。石敬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是他刚才练枪的步法。一步不差。连他多踏了半寸的那个脚印都画出来了。
石敬瑭皱眉。他想说什么,身后传来喊声:“敬瑭!将军叫你!”
石敬瑭又看了李从璟一眼。那一眼很深,但没说话。他转身走了。
李从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然后他蹲下来,用树枝尖把地上的画抹平了。
痕迹混进泥土里,再也找不到了。
夜里,李从璟坐在院中的石阶上。
月亮很圆,照得庭院发白。石阶被晒了一天,还残留着白天的余温。他坐在上面,不凉。
有人从墙头翻下来。落地无声。
李从璟没回头。他知道是谁。那股味道他认得,麦芽糖和墨香混在一起。
李存勖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十六岁的少年已经抽条长高,眉眼间带着英气。他穿一件深色便服,头发用布带随便一束。
“给。”
李存勖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麦芽糖,用油纸包着。糖块有点化了,粘在油纸上。
李从璟接过糖,没吃,攥在手里。油纸的触感粗糙,带着体温。
“今天在正厅,我听说了。”李存勖仰头看月亮,“府里有人嘴碎。说你的闲话。”
李从璟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伤口已经结痂了。
“你亲爹,”李存勖转过头,“李落落,是我大哥。最疼我的大哥。我六岁那年从马上摔下来,是他把我抱回帐里。他自己腿也摔断了,一声不吭,先给我治。”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李从璟额角的胎记。那块暗红色的箭形印记,在月光下像一柄真的小箭。
“这不是什么克星印。”李存勖说,“这是老天盖的戳。盖完了,老天就得认你。”
李从璟抬头看他。月光照在李存勖脸上,少年人的轮廓被镀了一层银边。
“那些说你的人,”李存勖笑了笑,但眼睛没笑,“这辈子都够不着你的靴底。你记住这句话。”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响。远处传来巡夜的梆子声,一慢两快。
李存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他往墙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糖吃了,别留着。甜的东西,留久了会化。”
他翻上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李从璟低下头。他打开油纸,把麦芽糖放进嘴里。
甜,很甜。糖块化了,黏在牙齿上,甜味渗进舌头根。
他含着糖,抬头看月亮。月光照在他额角的箭形胎记上,那颜色深得像血。
院墙外,校场方向。
石敬瑭坐在兵器架旁边的石墩上,用一块布慢慢擦枪。月光照在枪头上,泛着冷光。枪杆被他握得发热,金属却还是凉的。
他擦得很慢,一下,又一下。金属和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两个孩子的命运,从这一天起,开始缠在一起。
像两根被同一双手拧成的麻绳。现在还看不出哪根会断。但总有一天,其中一根要勒进另一根的骨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