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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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苦守七年的许南桥终于收到了大学教授未婚夫寄来的婚书。

她不识字,却认得那一并送回、红彤彤的小盒子叫喜糖。

一时间扬眉吐气,喜滋滋将这婚书精心装裱贴上墙,和全村报喜顾北辞马上就要回来娶她。

直到因为自家田地被邻居恶意侵占,她和人大吵一架。

对方怒意上头,叉腰指着她破口大骂:“许南桥,你还真以为你男人马上回来,你有人撑腰了啊?”

“你也不看看那婚书上写的是不是你名字!”

“哦忘了,你爹妈死得早,你个灾星从没进过学堂,连自个的名都认不得!我要你家顾教授我也娶城里的体面姑娘,谁愿意被你个文盲拖累?”

“可怜你还傻子一样把你男人和别人的婚书挂在墙上,不知道都快被咱村里背后笑话死了!”

对方闯进她家里,将墙上那张她日夜望着的婚书粗暴扯下,扔在她脸上。

连带着她多日的期待与欣喜,也一并踩进泥里。

她面色涨得通红,泪水在眼眶里一圈圈打转,无措又狼狈地蹲下将婚书捡起。

怎么会呢?

村里都知道,她和顾北辞相依为命,自小一块长大。

当年她将唯一的读书机会让给顾北辞,又日日天未亮便下地劳作,一分一厘攒钱,好不容易凑够学费,将他送进大学。

动身去往省城那日,顾北辞一身白衬衫洗的发白,抿紧唇,一字一句对她道:

“南桥,等我几年,必定回来娶你!”

如今一晃七年过去,他送回的婚书上名字不是她,那还能是谁?

她很想反驳,可对方的字字句句都像尖刺扎进心口,痛楚久久不散。

第二天,许南桥咬咬牙,从存钱罐取出省吃俭用积攒多年的积蓄,趁着天色未亮,动身赶往省城。

围着家门口那一亩三分地过了小半辈子,头一回进城的她处处局促茫然。

辗转奔波两天两夜,她终于寻到顾北辞所在的学校。

可她小心翼翼掏出顾北辞的照片问路时,却被人告知:“顾教授今天订婚,特意请假不在学校,你不知道吗?”

一句话,如晴天霹雳。

许南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找去那家大饭店的。

往来宾客衣着考究,她一身粗布麻衣,显得格格不入。

隔着人群,她远远望见一道高挑挺拔的身影从黑色轿车上走下来,金丝眼镜衬得眉眼清冷儒雅,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裹挟着书香浸染的温润气质。

是顾北辞。

许南桥心头发酸,正要抬脚上前问个清楚,却有一人抢先快步走到顾北辞身侧。

“不好了北辞,邮局那传信儿,你和诗凝的婚书喜糖,不知道怎么的被搞错,寄到你乡下那未婚妻家里去了!你要不赶紧找人去拿回来,万一你那未婚妻闹上来可怎么办......”

许南桥揪着发白的衣角,脚步生生钉在原地。

她不可置信地睁大眼,却只看见顾北辞稍稍一顿,而后淡然开口:“没必要。”

“她不识字,就算看见了,也认不出婚书上的名字。”

他太过平静,反衬得身侧人大惊小怪。

好友一噎,压低声音忍不住叹了口气:“北辞,你那未婚妻等了你七年,你如今明目张胆另娶他人,也未免太过狠心了......”

许南桥浑身僵住,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了血丝,却感受不到疼。

周遭沉寂片刻。

紧接着,顾北辞冰冷得毫无温度的话音响起:“诗凝不是旁人,她是我恩师的女儿。”

“苏老师对我有再造之恩,临终前将唯一的女儿托付于我,那晚诗凝又误喝了下药的酒,失身于我。我若不给她名分,她一个姑娘家怎么受得了外人指点?”

“那你乡下的未婚妻呢?”好友满心不解,“她孤身一人守在村里,替你打理家里,身边连个撑腰的男人都没有,平日里要受的邻里刁难不是更多?你这说丢下就丢下了......”

“谁说我要丢下她了?”

顾北辞微微侧目,眼底浮现几分不解:“南桥与我一同长大,只有她能把我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我母亲瘫痪在床,也只有她照顾得最体贴入微。我身边,需要她。”

“只是她性格一向坚强独立,多等我几年也无妨。”

“可诗凝不一样,她是从小娇养在城里的大小姐,父亲刚刚离世,没了我,她根本扛不住。”

“乡下没有领证的规矩,等我安顿好诗凝,再回乡给南桥补办一场喜宴,不就好了?”

角落里,许南桥死死咬着下唇,泪水早已淌满脸颊。

当年顾北辞离家时,满眼心疼:“南桥,京大学业繁重,往后几年,你一个人在家,恐怕要受委屈了。”

她摇摇头,笑得真挚无比:“不会委屈,你安心念书,家里一切有我!”

她不识字,没文化,却用自己单薄的肩膀,硬生生扛起了这个家整整七年。

种田插秧,洗衣做饭,日复一日照料顾北辞瘫痪在床的母亲,端屎把尿,从无半句嫌弃。

父母忌日独自去扫墓,操劳病倒时,也只是一个人咬牙去卫生所打针挂水。

七年,她默默咽下所有辛酸苦楚,满心期待守着顾北辞那句归来娶她的诺言。

可她等到的,却是顾北辞功成名就、另娶他人的消息。

以及他轻描淡写的一句“需要”。

仅仅只是需要。

掌心被指腹厚厚的老茧磨得生痛,许南桥低头望着这双常年下地操劳、粗糙得不像样的手,忽然,想换个活法。

前几日,爷爷生前的旧友下乡探访,和她说起高考恢复没几年,国家正大力扶持人才求学。

若是她有心念书,可以带她远赴外省深造。

因为要离开京市,彼时她犹豫不决。

现在,她想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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