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九八九年腊月二十三,断了三根肋骨,脾脏破裂,死在隔壁村赌鬼刘铁柱家的土炕上。死的时候,我二十一岁。

再睁开眼,我看到了柴房顶上的那根木梁。腊肉还在,玉米秆还在,老鼠从我脚面上跑过去。

墙上用指甲刻着一道印子,这是我用来计算天数的法子。说明我被锁在这里,已经整整一天了。

而明天才是高考第一天。

上辈子,我在这间柴房里被关了七天。没有一口水,没有一粒米。后妈赵秀兰每隔一天从门缝里塞进来半个硬窝头,冷笑着说:“顾锦书,你签了字,我就放你出去考大学。”

我没签。

我爹顾大山三年前死在矿上,留给我一座青砖大瓦房和镇上一间临街商铺。这是娘生前和我爹一起置办的,娘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锦书,这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可我爹一死,赵秀兰就带着她那个拖油瓶弟弟赵国强住了进来。她是我爹娶的填房,进门不到半年就露出真面目。

她要把房子和商铺都占过去,给赵国强娶媳妇用。

高考前三天,她把我锁进柴房,对外面说我得了急病,不能见人。

上辈子,我被锁了七天,错过了高考。后来赵秀兰逼我在放弃遗产的协议上按了手印,把我嫁给了隔壁村一个三十岁的赌鬼。

嫁过去三年,被打断了两根肋骨,最后死在一场家暴后的高烧里。

我以为那就是命。

可睁开眼,我看到了柴房顶上的那根木梁。腊肉还在,玉米秆还在,月光从门缝挤进来,落在我的手背上。

手是完好的。没有淤青,没有骨折,没有烟头烫的疤痕。

我猛地坐起来。

墙上用指甲刻着道道——这是上辈子我绝望时一笔一笔刻的,算日子用的。

可现在,只有一道。

明天才是高考第一天。

我心跳如擂鼓,伸手去摸墙缝。第三排砖,从左往右数第五块。

砖是松的。

我用指甲抠出来,里面躺着一把生了锈的钥匙。

这把钥匙,是亲娘活着的时候给我的。她说:“锦书,这是柴房后门的钥匙。万一哪天你被锁了,就开后门出去。”

上辈子我忘了。

这辈子,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攥着钥匙,手抖得几乎拿不稳。深呼吸了三次,才把钥匙插进后门的锁孔。

“咔哒。”

门开了一条缝。

我趴在门缝里往外看了很久。月色下,堂屋的灯早灭了,赵秀兰和赵国强应该都睡了。东厢房的窗户黑着。

我要是跑了,赵秀兰就知道锁不住我了。她会提前动手——撕了我的准考证,或者直接把我打晕关到地窖里去。上辈子她干过更狠的事。

我必须让她以为,我还在柴房里。

只有这样,她才会放松警惕,我才能偷到那些证据。

我把存根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到。

“你不知道吧?这间柴房有个后门。我娘活着的时候,留了钥匙给我。”

赵秀兰的脸白了。

赵国强急了:“你放屁!那门我检查过,锁得好好的!”

我不紧不慢地说,“我每天晚上从后门出去,白天再从后门回来。你们在门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我都听得一清二楚。”

王婶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拍大腿:“我说呢!高考那几天,我半夜起来上茅房,老看到后院有个黑影翻Q。我还以为是黄鼠狼偷鸡!”

院子里一阵骚动。

赵秀兰嘴唇哆嗦:“你......你考了三天?”

“考了三天。”我把准考证存根收回袖子里,“一门没落。”

赵国强冲上来想抢存根,我一侧身躲开,他被门槛绊了一下,摔了个狗啃泥。

邻居们哄笑起来。

赵秀兰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突然尖声喊道:“你作弊!你肯定作弊!你一个被关在柴房里的人,哪来的复习资料?!”

我看着她的眼睛,“你不让我吃饭,我就咽课本。你不让我睡觉,我就背公式。我的成绩全镇第一,不是靠你施舍的。”

我说完,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叠照片——柴房的门锁特写、地上的干窝头、我胳膊上的淤青。

“这些是证据。非法拘禁、虐待未成年人、敲诈勒索。你说我该不该去派出所?”

赵秀兰腿一软,瘫在了地上。

赵国强爬起来,满脸惊恐地看着我,像看一个鬼。

我拿起桌上那份协议,当着所有人的面,一点一点撕碎。

碎片落在地上,像夏天的雪。

“三天之内,搬出我的房子。”

我转身走出院子。

身后传来赵秀兰撕心裂肺的哭喊:“你个白眼狼!我养了你三年——”

我没回头。

院门口,陆怀瑾靠着自行车站着。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

“喝水。”他把缸子递给我,“你嘴唇又裂了。”

我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半缸子。

“你怎么来了?”我问。

“小刘送信的时候,我也接到了电话。”他看着我,嘴角慢慢弯了一下,“教育局说,全县第一和第二就差三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陆怀瑾也笑了。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顾锦书,”他说,“你那个后妈,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她还有娘家兄弟,她还有赵国强。这些天,不会安宁的。

我把搪瓷缸子递还给他,“我知道。所以我留了后手。”

陆怀瑾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他骑上车,我跳上后座。

自行车在土路上颠簸,风从耳边呼呼吹过。

我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赵秀兰还瘫在地上,赵国强蹲在墙角发抖。院子里的人还没散,议论声嗡嗡的像一锅粥。

王婶的声音最大:“我就说锦书那丫头不是池中物!被她后妈锁了三天还能考全县第一,这是文曲星下凡啊!”

赵秀兰没有搬走。

不但没搬,第二天一早就叫来了她的娘家亲戚。

我早有预料。我甚至希望她叫人来——人越多,她的下场越惨。

第三天一早,院门被砸得震天响。

我正坐在堂屋里喝粥,陆怀瑾送来的军用水壶就搁在桌上。门外传来赵秀兰的哭嚎声,还有七八个人的脚步声、骂声。

“顾锦书!你出来!你个贱人,敢赶你妈走?你问问你死去的爹同不同意!”

我放下粥碗,站起来。

门一开,赵秀兰带着她娘家两个兄弟、一个大嫂、一个侄子,还有赵国强,还有四五个我不认识的光膀子男人,把院子堵得严严实实。

赵秀兰的大哥赵大勇是镇上出了名的混子,满脸横肉,胳膊比我大腿还粗。他手里拎着一根镐把,往地上一杵,地面都震了一下。

“外甥女,听说你要把你妈赶出去?”

我没退。

“不是赶,是请。这房子是我的,房契在我手里。她非法侵占他人财产,我给她三天时间已经是仁义了。”

赵大勇啐了一口:“仁义?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毛都没长齐,跟老子谈仁义?你今天不把你妈留下,老子把你腿打断!”

他往前逼了一步。

八十年代的农村,宗族势力大过天。赵秀兰的娘家在十里八乡都是有名的不好惹。当年我爹娶她,就是图她能镇得住场面。

可我不怕。

上辈子我被打断过肋骨,被烟头烫过胳膊,被锁在柴房里七天七夜没吃过一口热饭。这辈子,我还有什么可怕的?

赵国强躲在人群后面,阴阳怪气地说:“姐,你就别犟了。我妈说了,你签了字,还让你住这屋。你要是不签,以后你就别想在这个村待下去了。”

赵秀兰哭得更大声了:“我苦命啊!嫁到顾家三年,伺候老的伺候小的,到头来让个丫头片子赶出门——”

她这一哭,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王婶在人群里急得直搓手,小声对旁边的人说:“这可咋整啊,锦书一个人怎么扛得住?”

有人劝:“要不叫村长来?”

“村长来了有啥用?赵大勇那德行,村长也不敢惹。”

赵大勇又往前走了两步,镐把在地上拖出一道痕迹。

“最后问你一遍,签不签?”

我看着他,慢慢把手背到身后。

然后,我笑了。

“不签。”

赵大勇脸色一沉,镐把举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

八十年代的农村,拖拉机都是稀罕物,更别说小轿车了。

所有人同时转头。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院门口。那个年代,整个县城都未必有三辆轿车。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村长。他满头大汗,小跑着往院子里挤,一边跑一边喊:“让开让开!都让开!”

然后,副驾驶的门开了。

下来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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