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这不是巧了吗,我正有此意。

女友余雁,是我去年在鹰国旅游时认识的。

她在伦敦读的硕士,我在那边玩了半个月,机缘巧合住同一家民宿。

人漂亮,三观正,聊得来,回国后就在一起了。

我妈给我打了三个电话确认消息,电话那头的声音都带着笑。

“儿子,今年你哥也回来过年,你还带个女朋友。肯定热闹!”

我笑了一下。

我妈盼着我哥回来过年,盼了好几年了。

我哥大我四岁,在体制内工作。

具体做什么,他说是“普通公务员”。

但家里人都知道没那么简单。

他从来不聊工作,手机永远静音,出差从来不说去哪。

我们也不问。

问了也不会说。

腊月二十八,我带着余雁从北京出发,高铁四个半小时,到我老家那个三线城市。

出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妈在出站口等着,穿着一件新买的红色羽绒服,看见我们就招手。

“阿姨好。”

余雁笑着打招呼,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给您带了点燕窝,不知道合不合您口味。”

“哎哟,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我妈接过袋子,眼睛一直在余雁身上打量,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这孩子长得真好看。”

回家的出租车上,我妈坐在副驾驶,我和余雁坐后排。

我妈一路上都在问东问西,和查户口一样。

“余雁你是哪里人啊?”

“贵州的,阿姨。贵阳。”

“贵阳好啊,少数民族多。你爸妈做什么的?”

“我妈退休了,以前在银行。我爸自己做点生意。”

“你在哪儿上的大学?”

“本科在贵大,硕士在伦敦。”

“哎哟,高材生。”

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大概我知道。

我笑了笑,没说话。

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全亮着。

我爸在厨房忙活,香味从里面飘出来。

“爸,我们回来了。”

我爸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

“回来了?快坐快坐,还有俩菜就好。”

我往客厅里看了一眼。

沙发上有个人,正低着头看手机。

我哥。

他应该也才回来没多久。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更精干了。

“哥。”

我叫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我身后的余雁身上。

就那么一眼。

但那一眼里有某种东西,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打量。

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让人不太舒服的审视。

余雁笑着打招呼,落落大方。

“哥,你好。”

他点了一下头嗯一声,算是回应。

就一个字。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手机。

我了解他。

他话少,但不至于对第一次见面的弟媳妇只回一个字。

除非有什么东西让他不想多说。

我没往深处想。

我哥不会莫名其妙对人态度差,可能只是不太熟。

所以不好说什么。

余雁很会来事,放下包就去厨房帮忙。

我妈拦了一下没拦住,就随她了。

不一会儿,饭菜上桌。

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一锅老母鸡汤。

我爸的拿手菜全上了。

我哥坐在我对面,吃饭的时候基本不说话。

余雁倒是和我妈聊得热络,话题从护肤聊到旅游,从旅游聊到养猫,几乎没有冷场的时候。

“阿姨您也喜欢猫啊?我之前在伦敦养了一只英短,叫Lucky,回国的时候托运回来的,现在在我朋友那儿养着。”

“哎哟,托运贵不贵啊?”

“还好,就是手续麻烦一点......”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到我差点没注意到我哥的筷子停了两次。

第一次,是余雁说她“之前”在伦敦养猫。

第二次,是余雁说她去年回国。

他停了大概半秒,然后继续吃饭。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吃完饭,余雁帮着我妈收拾碗筷。我和我哥在客厅坐着。

电视开着,春晚的重播。

“哥,你今年怎么有空回来了?”

“休假。”

“休多久?”

“看情况。争取在家多呆几天。”

他点了根烟。

烟雾升起来的时候,他忽然说了句话,声音不大,刚好我能听见。

“沈渡。”

“嗯?”

“你这个女朋友有问题,你了解她多少?”

我愣了一下。

“了解挺多的啊。怎么了?”

他没看我,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但焦点显然不在那上面。

“没什么。”

他弹了弹烟灰。

“你小心点。”

我以为他说的是感情上的事。

毕竟我之前谈过两次恋爱,两次都被骗得挺惨的。

“哥,这次不一样。”

“嗯。”

他把烟掐了,站起来。

“我去楼下便利店买包烟。”

然后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觉得他今天有点怪,但也没太在意。

余雁从厨房出来,坐到我旁边,靠在我肩上。

“你哥话好少。”

“他就那样。”

“你哥做什么工作的呀?”

“公务员。”

“哪个部门的?”

“不知道,他没说过。”

余雁哦了一声,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说:“有点渴,我去买瓶水。”

“我去吧。”

“不用,你歇着。楼下有便利店吧?”

“有,出小区门左转,五十米。”

她穿上外套,拿了手机,出了门。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我哥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往客厅扫了一眼。

“你女朋友呢?”

“下去买水了。”

他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把鞋换好,走过来,坐到我旁边。

电视还在放春晚。

某个小品,观众笑声很大。

但我哥的表情完全不像在看春晚。

“沈渡。”

“嗯?”

“你记不记得,我以前跟你讲过,我的工作性质?”

“讲过,你说你是普通公务员。”

他看着我。

那眼神让我后背有点发凉。

“我不是普通公务员。”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那你是什么?”

他没有直接回答。

他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些。

然后他靠过来,压低声音。

“我跟你说的每一句话,你不要跟她讲。”

“为什么?”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们怎么认识的?”

“鹰国旅游的时候,住同一家民宿。”

“具体的。哪家民宿?什么时间?她当时在做什么?”

我想了想。

“去年三月,在伦敦。那家民宿叫......叫‘泰晤士河畔’,一个小旅馆。她当时在伦敦读硕士,最后一年,论文写完了出去放松的。”

“你见过她的学生证吗?”

“见过照片。”

“原件呢?”

“没看过。”

“她说是贵大毕业的,你去查过吗?”

“没......没查过,这有什么好查的。”

“她说是贵阳人,你听她说过方言吗?”

我想了想。

没有。

一次都没有。

“哥,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你记不记得,她进门的时候,第一件事做了什么?”

我回忆了一下。

“换了鞋?”

“不对。”

“跟爸妈打招呼?”

“不对。是她的动作。”

哥哥盯着门口的方向。

“她进门的时候,第一件事是抬头看了一圈。看门口、看窗户、看走廊。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那有什么......”

“那不是普通人进门会做的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我必须侧耳才能听清。

“普通人进一个陌生的家,第一反应是看人。看谁在、谁不在、谁在看你。”

“她不是。”

“她先看的是空间布局。门在哪、窗在哪、有几个出口。”

我张了张嘴,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哥,你是不是觉得......”

“我还没说完。”

他打断我。

“今天吃饭的时候,妈问她什么时候回国的,她说去年。问她在哪个城市待过,她说曼彻斯特和伦敦。”

“然后呢?”

“然后咱妈问了一句‘曼彻斯特是不是下雨特别多’,她说是。”

“这有什么问题?”

“本来是没有的,但是问题在于曼彻斯特的雨确实多,但当地人不会用‘特别多’来形容。这是一个刻板印象,不是一个亲历者的描述。”

“这也能看出来?”

“能。”

沈渊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我做过这方面的训练。”

“什么训练?”

“行为分析。”

他靠回沙发,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

“我不是说一定有问题。但有几件事对不上,总之你最好留意一下。”

我想说什么,但余雁推门进来了。

手里拿着一瓶农夫山泉。

“你们聊什么呢?”

她笑着问我们,然后很自然地坐到我旁边。

“没什么,聊工作。”

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

哥哥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春晚放到一个小品。

余雁靠在我肩上,笑得前仰后合。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余雁,你是哪年的来着?”

“九六年的。”

“九六的不知道这个梗吧?”

“什么梗?”

“就那个,‘宫廷玉液酒’。”

她愣了一下。

“什么?”

“宫廷玉液酒。”

她看着我,表情茫然的。

“没听过。是什么?”

我笑了笑。

“没什么,一个小品台词。你九六的没听过正常。”

“哦。好吧。”

她又靠回我肩上。

但我注意到,哥哥正在看着她。

不是看。

是盯。

我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但我突然觉得,沙发上好像冷了几度。

当晚,余雁留宿在家。

我给她收拾客房,然后我和哥哥将就一晚。

“她连宫廷玉液酒都不知道,你看看能不能查查她手机。”

虽然我的心里也在跟着起疑,但是一个不知道的梗,也说明不了什么。

“不好吧,哪有男生查女生手机的。”

哥哥表情严肃了起来。

“家国面前,要谨慎!”

我很少见他这样,只能点点头。

正好,机会来得很快。

余雁突然说要去洗澡,我看着她的手机就放在床头柜。

无端的,哥哥的话勾得我心痒。

看一下,也没事吧?

我拿起来,发现竟然没有上锁。

应该是没来得及关闭应用,在充电的时候,屏幕暗了。

导致她以为自己关了,实在屏幕还亮着。

我看了看界面,很干净,什么也没有。

聊天界面也只有我一个人。

然后我打开了相册。

一张图片,让我顿时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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