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其实我就一个底线——你别占我便宜,更别毁我东西。

我在老城区租了间一楼的小门面,开了家社区打印店。

半个月前隔壁新开了家生鲜超市。他一开业,就把货架、纸箱、促销台往我门口摆。一开始只是占一点人行道,我没说什么。

后来越摆越过分,纸箱堆到我玻璃门前,挡住半扇门,顾客进门都得侧着身子挤。生鲜的血水、烂菜叶、塑料袋,全堆在我店门口,风一吹,臭味飘进店里,苍蝇围着转。

我忍了。

整条街做生意,抬头不见低头见,我不想闹僵。

直到那天晚上,我关店回家,第二天一早过来,推开门,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店门口的两盆绿萝,被踩得稀烂,藤叶断得七零八落,花盆碎成几片,泥土混着污水淌了一地。

更要命的是——我店门口的下水管道,被他们堆货压裂了,污水顺着裂缝往我店里灌。

地板全泡了,墙角起皮,最里面那台我刚还清分期的彩色激光打印机,底座泡在脏水里,电源线泡得发软。

那台打印机,八千六。

我打了三个月夜班,加上省吃俭用,才咬牙买下的。是我店里最值钱的东西,是我吃饭的家伙。

我的店生意不多,够我吃饭、交房租。也从不跟街坊扯皮,不抢生意,谁来打印复印都笑脸相迎,五毛一块的零头经常抹掉。

整条街的人都知道,打印店那个小姑娘,脾气软得像棉花,从来不生气。

我看着店里一片狼藉,攥着手机,手指都在抖,深吸一口气,走到隔壁超市。

周虎正坐在收银台后面抽烟,跷着二郎腿,跟店员说笑。

我声音放得很轻,尽量客气:“周老板,你家货把我门口压坏了,下水管道裂了,打印机泡坏了,绿萝也踩碎了......你看能不能赔我四千块?我修管道、买盆花、修打印机。”

我没要全款。八千六的打印机,我只敢要一半。绿萝不值钱,就是个心意。管道维修几百块。

加起来,我只要了四千。

周虎抬眼瞥了我一下,像看一只挡路的蚂蚁,嗤地笑出声,烟圈吐在我脸上。

“四千?你抢钱呢?”

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身体往前一倾,嗓门拔高,整条街都能听见:

“一个破打印店,破打印机,破花,也敢跟我要四千?你要是租不起这门面,就滚去城中村开店,没人堵你门,没人压你管道!”

旁边几个店员跟着哄笑。

“就是,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别没事找事。”

“我们周哥在这一片谁不给面子?你也不打听打听。”

“赶紧走,别耽误我们做生意。”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堆压在我门口的纸箱、烂菜叶、血水,看着我碎掉的绿萝,看着我泡在水里的打印机。

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店里。

关上门,把外面的哄笑声、吵闹声隔绝在外。

我蹲在泡湿的地板上,摸了摸打印机冰凉的外壳,摸了摸碎掉的花盆,坐了一整个上午。

中午,顾客上门,看到满地污水和烂泥,皱着眉走了。

一下午,一个生意都没有。

我没怨天尤人。

从那天起,我开始做一件事——记录。

别人以为我软柿子,好拿捏,没人知道,我从小就细心,做事讲证据,讲规矩。

我每天早上八点、中午十二点、晚上六点,准时用手机拍照。

拍他们占道经营的货架。堆在我门口的纸箱、垃圾、血水。压裂的下水管道。随意丢弃的生鲜垃圾堵塞人行道。

把超重货物堆在我店顶的承重檐口上,墙体已经出现细微裂缝。

拍他们店员随意抽烟,消防通道被堵死。

拍他们无照经营生鲜,健康证不全,肉类没有检疫标识。

一天三张,雷打不动。我拍了四十五天。

一共一百三十五张照片,每一张都带精确时间水印。

每一张,我都存在手机里一个新建的相册,命名:“隔壁”。

中间有好几次,周虎的店员看到我拍照,冲过来骂我,推搡我,让我删掉。我不做声,只是把手机举高,继续拍。

“你拍什么拍?信不信我砸你手机?”一个壮硕的店员指着我鼻子吼。

我看着他,平静地说:“你砸,我正好连手机一起索赔。”

他气得抬手,却不敢真落下来。

周虎在后面喊:“别理她,一个神经病,拍两天就没劲了。”

他笃定我不敢怎么样。整条街的商户也都在背后议论:

“那个打印店小姑娘,太倔了,跟周虎斗,不是找死吗?”

“周虎是什么人?混过的,人家有关系,她一个外地小姑娘,拿什么斗?”

“唉,太老实了,只会拍照,有什么用?人家根本不怕。”

我全听见了。

但我没停。

他圈出重点:“连续拍摄超出合理范围,可认定为骚扰。”

李姐接:“细思极恐。”

“这种人在你对面开店,你睡得着吗?”

“我觉得应该报警。”

我把手机放下。

屏幕还亮着,消息一条接一条,像往身上贴标签。

偷拍的。搞事的。不正常的。

我看了消息很久,直到街道路灯暗下去。

黑暗里,隔壁便利店老板的声音飘过来,像是说给我听。

“小姑娘,惹不起,就躲躲吧。”

三天后,法院传票送到店里。

快递员当着整条街商户的面,让我签收。

我坐在小凳子上,翻着传票。

原告王勇,诉讼理由:长期跟踪拍摄、恶意举报造成财产损失、精神损害。

要求赔偿:十八万装修损失,三万精神损害,一共二十一万。

我小店月入五千多,不吃不喝要攒四年。

窗外,王勇的蔬菜店灯火通明,门头崭新。

我的店顶,灰块还在往下掉。

微信里,那条“三天,想好了告诉我”,已经过去十二天。

我没回,他也没再发。

像一场沉默的、慢慢压过来的雨。

我打开手机,点开那个叫“隔壁”的相册。

一百三十五张照片,整整齐齐。

占道经营的,三十六张。

垃圾污染的,二十七张。

消防通道堵塞的,十九张。

生鲜无检疫、健康证缺失的,二十五张。

破坏建筑承重结构的,十八张。

每一张,都有时间,有地点,有真相。

周虎以为我只拍了占道。

以为我只有那点证据。

以为我好欺负,威胁几句我就会怕,就会退缩,就会乖乖去撤举报。

他大错特错。

我不是老实。我是不惹事。

我也不是没脾气。我是不怕事。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城管局的电话。

嘟声响了两下,接通。

“您好,城管局投诉举报窗口。”

“你好,我之前提交过隔壁生鲜超市占道经营、破坏承重结构的举报材料,编号我记得。我这里,还有更多证据。麻烦你们,再过来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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