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烟火,人声鼎沸。卖糖葫芦的老翁从我身边走过,几个孩童追着他的摊子跑。我低头看着手里那盏兔子灯——是我自己买的。
沈仲卿答应过陪我逛灯市。他早晨出门时说:“今日我把苏姑娘的药方重新拟一遍,午后就回来,晚间带你去看灯,买最大那盏走马灯。”
我等到日头西斜,等到暮色四合,等到掌灯时分。炉子上温着的酒热了又凉,凉了又热。桌上的两副碗筷,一副始终空着。
后来仆人来了。说苏姑娘心口疼,沈大夫走不开。
我把那盏兔子灯挂在门框上,站了一会儿,自己去了灯市。
桥上人来人往,都是成双成对的。有个年轻的丈夫给他妻子买了一把糖炒栗子,妻子剥开一颗,先喂到丈夫嘴里。两个人笑着从我面前走过。
我攥紧了手里那盏灯。指甲掐进灯柄里,掐得手心生疼。
兔子灯里的蜡烛烧完了,纸糊的兔子肚子塌了一块。我拎着那只塌了肚子的兔子,慢慢走回家。
沈仲卿已经回来了。他坐在堂屋里,面前是一碗已经坨了的面。看到我,他站起来。
“听秋,对不住。苏姑娘今天——”
“我知道。”我把兔子灯放在桌上,声音平得像死水,“我给你热热面。”
“不用,我吃过了。”他说,眼神飘了一下,“在苏家吃的。”
我端着那碗面,站了一会儿。面坨成一团,汤也干了,像我这三年的日子。我转身,把那碗面倒进了泔水桶。
他没有跟过来。
我叫叶听秋。娘家在苏州开布庄。三年前嫁给沈仲卿,他是城中名医,师从老郎中陈伯仁。陈伯仁临终前把独生女托付给他——就是苏清婉。头一年,他每日去苏家看诊,我从不说什么。后来,渐渐不一样了。
他开始记得她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开始给她带茯苓糕、桂花糖。开始因为她说闷,便放下手里的书陪她说话。开始因为她睡不着,便在苏家坐到深夜。
我们的晚饭从热腾腾的,变成了凉的。我等他,从掌灯等到夜半。桌上的菜热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我不热了。我一个人吃完了一盘发黏的青菜,一碗泡涨的面。咸的。因为眼泪掉进去了。
那天晚上他终于回来了。我问他吃了没有,他说在苏家吃过了。
我说:“仲卿,我们成婚三年了。”
他说:“是啊,三年了。”他没有看我的眼睛,在看窗外。
我说:“苏清婉的病,什么时候能好?”
他沉默。“根治不了,只能养着。”
“养一辈子?”
他转过头。“听秋,她是我恩师的女儿。恩师临终托付,我不能——”
“我知道。”我打断他,“你不能不管她。”
他没再说话。
第二年秋天,母亲来信说父亲病了。我收拾包袱,沈仲卿说:“代我向岳父问好。我这边走不开,苏姑娘最近咳得厉害。”我说好。
在娘家住了半个月。沈仲卿来了三封信。第一封说苏姑娘又犯病了,他忙。第二封说天气转凉,让我添衣。第三封说他想我。窗外是苏州的雨,细密绵长。我忽然想,他真的想我吗?还是想家里有个替他热饭的人?
我回了四个字:一切安好。
回城那天,我没有提前告诉他。推开家门,堂屋里没有人。灶台冷着,碗筷堆着没洗。我放下包袱,收拾了屋子,然后去了苏家。
花厅里,苏清婉靠在美人榻上。沈仲卿坐在榻边,手里端着一碗药,一勺一勺喂给她。她喝了一口,皱眉说苦。他从袖中取出一颗蜜饯,放到她嘴边。
她含住了。笑了。
那个笑容,像一把锥子,直直扎进我眼睛里。我站在花厅门口,阳光把我的影子投在他们之间,长长的,像一个多余的人。
沈仲卿抬头看见我,碗晃了一下,药洒了几滴。“听秋?你回来了?”
“嗯。”
苏清婉微微坐直,声音又轻又软:“嫂夫人来了。仲卿哥哥,你也真是,嫂夫人回来,你怎么也不去接?”
仲卿哥哥。
我指甲掐进掌心里。“不用接。你们忙。”
我转身走了。沈仲卿在后面喊了一声,我没有停。
那天的晚饭,沈仲卿回来吃了。他买了桂花糕。
我说:“仲卿,苏清婉叫你仲卿哥哥。”
他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她从小就这么叫,习惯了。”
“你们认识很久了?”
“恩师在世时,我常去府上。算来有十来年了。”
十年。我认识他三年,她认识他十年。她叫他哥哥,他喂她吃药,给她备蜜饯,陪她坐到深夜。那我算什么?我没有问出口。怕那个答案太疼。
那之后,我变了。
我知道自己变得不可爱了。可我控制不住。
有一次他说要去苏家,我说:“我跟你一起去。”
他愣了一下。“你去做什么?”
“我去看看苏妹妹。”
他犹豫了一下,说好。
那天苏清婉坐在院子里看书。看到沈仲卿,她眼睛一亮:“仲卿哥哥,你来了。”然后看到我,那亮光暗了一瞬。“嫂夫人也来了。”
我笑着说:“苏妹妹气色好多了。”她垂下眼,声音低下去:“多亏仲卿哥哥费心。”沈仲卿给她诊脉,指尖搭在她腕上。她看着他的侧脸,目光温柔。那个温柔,我见过——在铜镜里,我看自己的眼神。只是很久没有那样看过他了。
回来的路上,我说:“以后让我陪你去。”
“不方便。她要静养,人多嘈杂。”
“我是你妻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听秋,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什么样的?”
他沉默了。
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苦得像黄连。我以前不问,是因为我信你。现在我不问了,因为我不信了。
第三年开春,苏清婉的病又重了。沈仲卿几乎住在了苏家。回来只是换衣裳、拿东西,说不上几句话又走了。我们的卧房越来越空。他的枕头没有压痕,他的茶杯没有热度。
有一日我病了。发热,咳嗽,浑身没有力气。我让仆人去苏家告诉他。他让仆人带话回来说:“我开副方子,你抓药吃。”没有回来看我。
我躺在床上,看着帐顶绣着的鸳鸯。那是成婚前我绣了一个月的。盯着那对鸳鸯,我忽然觉得它们像假的。绣得再像,也是假的。我没有抓药。烧了两天三夜,自己退了。
退烧那天,我站在铜镜前看自己: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嘴唇干裂,头发打结。我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可怜。不是可怜她病了没人管,是可怜她把一个人当成了天,天塌了就觉得世界没了。可世界还在。布庄还在,苏州的爹娘还在。我为什么要把自己扔掉?
那天傍晚,沈仲卿回来了。看到我,他说:“你瘦了。”我说嗯。“病好了?”我说好了。他点点头,去书房拿东西。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背影好陌生。
“仲卿,我想和你谈谈。”
他转过身。“谈什么?”
“苏清婉。”
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又来?听秋,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说她?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她只是病人。”
“病人?”我的声音尖了起来,“哪个病人让你一天去三趟?哪个病人让你半夜三更还守着?哪个病人的蜜饯要你亲手喂到嘴里?”
他的手在发抖。“听秋,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我猛地站起来,“沈仲卿,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有没有和她——”
“没有!”他的声音也大了,“她是恩师的女儿,我照顾她是天经地义!你能不能有点做妻子的肚量?”
肚量?我被他气笑了。“肚量?我让你去照顾她,让你喂她吃药,让你在她那里过夜——我还不够有肚量?你要我怎样?把正房让给她?给你俩腾地方?”
“叶听秋!”他吼道,“你够了!”
他从来没有吼过我。“叶听秋”三个字像三把刀,一刀一刀扎在我心上。我的眼眶红了,但我没让眼泪掉下来。我死死盯着他。
“沈仲卿,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和她同时掉进水里,你先救谁?”
他愣住了。那个停顿,比任何回答都残忍。
“你不用说了。”我笑了,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我替你说——你先救她。因为她是你的心肝宝贝,因为你要报恩,因为你不能对不起她。至于我,我会游泳,我自己能爬上来。”
“听秋——”
“我告诉你,我不会游泳。”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我是苏州人,从小在河边长大,可我爹从来不让我下水。我在吓你。可你居然真的不打算救我。”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转身走进卧房,把门从里面反锁了。他在外面拍了几下门,然后停了。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他拿了药箱,出了大门。他又去苏家了。
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眼泪像决堤的水,怎么都止不住。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嘴唇咬破了,血腥味在嘴里散开。那天晚上,他没有回来。
第二天,我去了苏家。
我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苏清婉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捧着一本书,嘴角含笑。看到我,她的笑收了收。
“嫂夫人?仲卿哥哥刚走——”
“闭嘴。”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苏清婉,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客套的。”
她愣了。
“你装病装了三年,你累不累?”
她的脸白了一瞬。“嫂夫人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我一把扯过她手里的书,扔在地上,“你听不懂人话?那我说明白点。你的病,根本没那么重。你就是故意拖着不好,故意霸着沈仲卿,故意让他天天守着你。你怕他病好了你就没理由见他了。”
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手不自觉地扶住了旁边的廊柱。
“是不是因为我是孤儿,你觉得我好欺负?”我逼近一步,“是不是因为我没有娘家在这里,你就觉得我不敢跟你撕破脸?”
“嫂夫人,我真的没有——”
“你叫他什么?”我打断她。
她一愣。“仲卿......哥哥......”
“那是我的丈夫。”我一字一顿,“你一口一个哥哥,叫得比青楼里的姐儿还亲热,你当我是死的?”
她的脸彻底白了,嘴唇哆嗦着。“嫂夫人,你怎么能这样羞辱我——”
“羞辱你?”我笑了,笑得面目狰狞,“你在我家吃我的、用我的,连你头上那根金簪都是我嫁妆里拿银子打的。你住着我丈夫买的宅子,花着我丈夫的银子,还叫他哥哥——你不觉得你才是在羞辱我?”
她扶着柱子,身子微微发抖。
“我告诉你,苏清婉。从今天起,你再敢叫他一声哥哥,我就把你那些破事写出来,贴满临安城的大街小巷。让所有人看看,陈伯仁的女儿是个什么货色。”
“你——”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没有心软。“哭什么?这不是你最拿手的吗?哭给沈仲卿看啊。哭给他看我欺负你了。哭啊。”
她真的哭了,抽抽噎噎的,肩膀一耸一耸。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眼泪,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快意。那种快意很恶心,恶心到我想吐。但我没有走。
“苏清婉,你的眼泪不值钱。”我说,“你哭一百次,他也不属于你。你记住了。你一辈子都别想进沈家的门。”
我说完转身就走。身后传来她的哭声,越来越大。
回到家里,沈仲卿居然在。他看到我,脸色很难看。
“你去苏家了?”
“去了。”
“你对她说了什么?她哭成那样——”
“我说了什么都忘了。要不我去再说一遍,你跟在后面记下来?”
他的拳头攥紧了,青筋暴起。“叶听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恶毒?”
恶毒。我恶毒。他的心上人装病三年,叫“体弱”。我捅破这层窗户纸,叫“恶毒”。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一股想要毁掉什么东西的冲动。
“她告诉你我去了?她怎么说的?是不是说我凶她、骂她、欺负她?你有没有问过她为什么被我凶?你有没有问过她做了什么?”
“她什么都没做!她就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
“安安静静?”我打断他,“她对着你丈夫叫‘哥哥’的时候,她安安静静?她躺在你怀里吃蜜饯的时候,她安安静静?她让你半夜三更不回家的时候,她安安静静?”
“我什么时候躺她怀里了!”他吼道。
“你喂她吃药的时候,她靠在你怀里——你不记得了?我亲眼看见的!”我指着他,“你还要我说多细?要不要我把那天的时辰、天气、她穿什么颜色的衣裳都说出来?”
他的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青。“我......我只是为了喂药方便——”
“方便?你喂我的时候怎么不方便?”我盯着他,“你喂过我吗?你喂过我一口药吗?我发烧三天,你连我家门都没进!”
“叶听秋!”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茶盏跳起来摔在地上,碎成几瓣,“你到底要怎样?你是不是要把我逼疯你才甘心?!”
“逼你疯?”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沈仲卿,你搞反了。三年了,是你把我逼疯的。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去她家?你以为我喜欢看你那副嘴脸?我是去让自己死心。”
他的手在发抖。
“你以为只有她可怜?那谁来可怜我?”我的声音终于破了,尖锐得像从喉咙里撕出来的,“我嫁给你三年,三年!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结果呢?你给我的还不如给她一个姘头的多!你给她买宅子、买首饰、买茯苓糕——你给我买过什么?一束花?九十九个铜板的花?还是那盒打折的桂花糕?”
“我没有给她买宅子——那是我恩师留下的——”
“房子不是宅子?银子不是银子?”我逼近他,“你用我的嫁妆银子去养她,沈仲卿,你良心被狗吃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开药铺的本钱是谁出的?是我!我的嫁妆!你挣的银子呢?全填进那个无底洞里了!你给苏清婉打头面、做衣裳、请丫鬟——你连一件新衣服都没给我做过!”
他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在抖。
“你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是不是因为我娘家在苏州,临安没有人为我撑腰,你就觉得可以随便踩我?”我指着他,“我告诉你,你踩错了人。”
“听秋,我不是——”
“你闭嘴!”我吼道,“我忍了你三年。三年里,我每天在这屋子里等你回来,等到的永远是你‘在苏家’。我每天吃饭都摆两副碗筷,可十次有八次是我一个人吃完。我每天睡觉都给你留着半张床,可你回来的那些晚上,你背对着我,像躲瘟神一样躲着我。”
我喘不过气来,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
“你知道我有多恨她吗?”我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我每天晚上都在诅咒她。我诅咒她病一辈子,诅咒她吃再多药也好不了,诅咒她疼死、咳死、吐血死——我诅咒她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你怎么能——你怎么能对一个病人说这种话?”他的声音在抖。
“病人?她算什么病人?她比谁都精!”我大声说。
“够了!”他一拳砸在墙上,石灰震落,蹭破了指节,渗出血来,“叶听秋,你骂我就够了,不要侮辱她!”
“侮辱她?我侮辱她?”我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沈仲卿,你心疼了?你心疼她就去守着她啊。你在这里做什么?站在我面前替她挡刀子,你以为我会怕?”
“你到底要我怎样?”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哭腔。
“我要跟你和离。”
屋子里突然安静了。死一样的安静。
他没说话。我接着说了下去。
“我爹上个月来信了,让我回去打理布庄。我本来还在犹豫。现在不犹豫了。”我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谢谢你,沈仲卿。谢谢你让我彻底死了心。”
“我不会签的。”
“你不签,我就去衙门递状子。虐待发妻,养着外室。你药铺的生意还要不要?你的名声还要不要?”我看着他,“你不是最在乎名声吗?你照顾恩师的女儿,不就是因为‘名声’两个字?”
他的脸白得像纸。
那天夜里,他睡在书房。我把和离书写好,签了名,按了手印,压在他砚台下面。
然后我收拾了一个包袱。几件换洗衣裳,一张银票,一支玉簪。玉簪是我娘给的嫁妆,三年没舍得戴。我把包袱系好,放在桌上。
五更天,天还没亮。我走到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门缝里透出昏暗的灯光,他在里面,没有说话。我转身走了。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家。院子里的老槐树还是那么大,厨房的烟囱还冒着昨晚的余烟。这里的一砖一瓦我都熟悉,可我从来没有把这里当成过家。
因为这里没有温暖。
我推开大门,走了出去。巷子里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青石板路被露水打湿了,有点滑。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把这三年走过的路再走一遍。
到了码头,天刚亮。江水向东流,苏州在东方。
船来了。我上了船。船离岸的时候,我没有回头。
船行三日。第一日,我坐在船舱里,看着窗外的水,很绿,很深。有人说江里的水通向大海,一去不回。我想,人也是这样。第二日,下雨了。雨点打在船篷上,滴滴答答。隔壁舱有个妇人哄孩子,唱的是吴语童谣。我小时候也听过。那时候我在苏州,有爹有娘,有数不完的布料。第三日,船到苏州。
码头上人来人往。没有人喊我的名字。我不怕。我知道爹在布庄等我,娘在家里做了我爱吃的桂花糕。
我下了船,没有叫车,自己走着去布庄。苏州的街巷还是老样子,卖花的阿婆还坐在老地方,桥头的面摊还在冒热气。我走了二十年的路,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布庄的招牌就在前面了。我站在街对面,看着那块“叶记布庄”的匾额,字是我爹写的,苍劲有力。门开着,伙计在搬布匹,阳光照在绸缎上,亮得晃眼。
爹站在柜台后面,低着头打算盘。他老了,背佝偻了,头发白了。
我走进去。“爹。”
他抬头。看到我,手里的算盘珠子哗啦一声散了。“听秋?”
“爹,我回来了。”
他放下算盘,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他站在我面前,上上下下看了我一遍。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
“回来就好。”
他接过我手里的包袱,拍了拍上面的灰。“走,回家。你娘做了你爱吃的桂花糕。”
我跟着他出门。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布庄里那些花花绿绿的布料。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每一种颜色都活得热热闹闹。
我觉得自己也是这些颜色里的一种了。不是灰的了。
晚上,娘做了一桌子菜。桂花糕,葱油面,红烧鲫鱼,腌笃鲜。都是我小时候爱吃的。“吃。”娘把菜往我碗里堆,堆得冒了尖。
我吃着吃着,眼泪掉下来了。娘没问为什么。她只是又夹了一筷子菜,放在我碗里。
爹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听秋,布庄里缺个账房。你要是愿意,明天就上手。要是不愿意,再歇几天。”
“我愿意。明天就去。”
爹看了我一眼,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好。”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布庄。账本堆在桌上,厚厚一摞。我翻开第一本,拿起笔,开始对账。数字是实在的东西。一是一,二是二,不会说谎,不会变心。
我算了一整天,把上个月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伙计说:“东家,您请的这位账房先生真厉害。”爹笑了,说:“这是我闺女。”
我把账本合上,站在门口看街景。有个卖糖葫芦的推着车经过,红彤彤的山楂裹着糖浆,亮晶晶的。我买了一串,咬了一口,酸的,甜的,脆的。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糖葫芦了。沈仲卿不喜欢吃甜的,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也不怎么吃了。现在我想吃就吃。不需要任何人允许。
日子一天天过去。布庄的生意越来越好,我经手的几笔大买卖都赚了钱。爹说我是天生的生意人,我说是爹教得好。
姑母来过几封信,说沈仲卿找过我,问我去了哪里。又说苏清婉的病还是老样子,又说沈仲卿瘦了,又说他想让我回去。
我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没有回。
不是赌气,是不想回了。
我在布庄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在苏州找到了自己的家,在自己心里找到了自己。不需要跟在谁后面,不需要等谁回家,不需要在深夜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哭。
我不是他的影子。
我是叶听秋,苏州叶记布庄的账房先生。
有一天傍晚,收了铺子,我一个人走到河边。夕阳把水面染成了橘红色,几只渔船慢慢摇过来,船娘唱着歌。我坐在石阶上,把鞋子脱了,脚伸进水里。水凉凉的,很舒服。
我忽然想起了沈仲卿。想起他第一次来叶家提亲的样子,穿着青衫,手里捧着一对玉镯,额头上都是汗。他说:“叶姑娘,我会对你好的。”我相信了。他也没有完全说谎。他只是心里多装了一个人。多装了三年,装到最后,我站不下了。
我想了想,把那对玉镯、那件嫁衣、那些信,全都想过了一遍。像翻账本一样,一笔一笔,对得清清楚楚。
然后我把账本合上了。不欠了。他不欠我,我不欠他。
苏州的春天来得比别处早。
我坐在叶记布庄的柜台后面,手里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一笔一笔,清清楚楚。窗外的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门前的青石板路上,水光一片。我回来已经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我把布庄近三年的账目全部重新理了一遍。哪批货赚了,哪批货亏了,哪个伙计手脚不干净,哪个客户长期拖欠,一笔一笔理得明明白白。爹看了账本,说:“听秋,你比爹强。”我笑了笑,没说话。不是比爹强,是不敢再不强了。
从前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人的影子,影子是没有重量的,风一吹就散。现在我是叶听秋,有手有脚,有算盘有账本,有自己的名字。
这天下午,我正打算盘,门外忽然一阵嘈杂。
伙计小六跑进来,脸色慌张:“东家,东家!外头来了一辆马车,停在咱门口了!”
“马车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车上下来的人......好像是姑爷!”
我手里的算珠顿了一下。只是一下。
“姑爷”两个字,在我耳朵里已经陌生了。
沈仲卿,那个在苏清婉榻边喂药的人,那个放我一个人在灯市看灯的人,那个我病了也不回来看我的人。
他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