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震区撤离的人很多,车厢里很快就挤满了人。
轮到我们的时候,司机挡在车门前。
“只剩三个座位了,最后一个上来的人得站着。”
爸爸转头看了一眼疲惫的林知珊。
“姗姗刚受了惊吓,必须得坐着休息。”
妈妈立刻接话,语气理所当然。
“我有点晕车,也得坐着。老林你腰不好,这几个小时的山路你站不住的。”
三个大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我身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包着厚厚纱布的右脚。
“宁宁。”
妈妈放柔了声音,带着一丝习惯性的哄劝。
“你年轻人身体好,站一会儿没什么的。你姐姐今天被吓得不轻,你就让让她吧。”
爸爸在旁边催促。
“赶紧上车,后面还有人等着呢,别耽误大家时间。”
林知珊拉了拉我的衣角,眼神里带着歉意。
“宁宁,要不你坐吧,我其实可以坚持一下的。”
妈妈一把将她拉回身边。
“你坚持什么?你那身子骨本来就弱,再站两三个小时又要生病了。”
“宁宁从小皮实,站一路也没事。”
我看着他们,一句话都没说。
我扶着车门把手,拖着那只缝了五针的右脚上了车。
走到车厢最后一排的过道,我抓住头顶的扶手。
大巴车启动了。
山路崎岖,车厢剧烈地颠晃。
我只能将全部重心压在左腿上,右脚微微悬空。
纱布摩擦着粗糙的胶皮地板,每一次碰撞都带来一阵钻心的疼。
我从车窗的玻璃反光里,看到前排的景象。
妈妈正剥开一根火腿肠,递到林知珊嘴边。
爸爸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林知珊腿上。
他们轻声细语地聊着天,安抚着她的情绪。
没有人回头看我一眼。
甚至没有人问过我,裤腿上的血是怎么来的。
高二那年,我拿了全国物理竞赛的一等奖。
颁奖典礼在省城举行,需要家长陪同。
我提前半个月就把邀请函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
妈妈当时笑着答应我。
“好,正好去省城给你买两件新衣服,算作奖励。”
可是颁奖典礼那天早上,林知珊说自己有点头晕。
其实只是轻微的感冒。
但妈妈立刻慌了神,翻出体温计,又给爸爸打电话请假。
我站在玄关,背着书包看着他们忙前忙后。
“妈,我们该出发了,高铁还有四十分钟。”
我提醒道。
妈妈一边给林知珊倒热水,一边头也不回地说。
“宁宁,姐姐生病了离不开人,你自己去吧。”
“可是老师说必须要有家长签字。”
“你跟老师解释一下,说家里有急事。你一向懂事,这种小事能自己处理的。”
那天,我是整个颁奖台上唯一一个没有家长陪同的学生。
手里拿着奖杯,台下的闪光灯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回到家的时候,他们正围在沙发旁,陪林知珊看一部新出的喜剧电影。
笑声从门缝里漏出来,格外刺耳。
车子猛地一个急刹。
我没站稳,右脚重重地踩在地上。
伤口瞬间撕裂,钻心的疼痛让我眼前一黑。
我靠在座椅靠背上,缓了很久才重新站直。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我单手拿出手机。
屏幕上是一封来自海外大学的邮件。
【林知宁同学,您的交换生申请已通过初步审核,请于三日内登录系统确认最终意向。】
【确认后,我们将为您寄出录取通知书及签证材料。】
我静静地看着这行字。
三个月前,我瞒着家里提交了这份申请。
全额奖学金,加上长达两年的海外交流期。
足以让我彻底脱离这个环境。
前排的林知珊似乎听到了动静,转过头来。
“宁宁,你没事吧?刚才刹车那么急。”
妈妈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她能有什么事?抓紧扶手就行了。”
“姗姗你别老回头看她,容易晕车,快闭上眼睛睡一会儿。”
我把手机按灭,重新放回口袋。
“我没事。”
我对着林知珊笑了笑。
“你们睡吧,不用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