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事,我支持你。”
我以为他说的支持,是帮我查学校、选专业。
结果第二天他拎回来一张报名表,笑着递过来:
“帮你问好了,咱们社区的老年大学,书法班和太极班随便挑。”
我说我要考的是正规大学,有学位证的那种。
他笑了。
“你高中都没念完,考什么大学?先在社区适应适应节奏。”
他拍拍我的肩,像哄小孩:
“等你能跟上了,我再帮你想办法。”
晚上他跟同事打电话,没关书房门。
“我老婆说要考大学,笑死,估计连英文字母都认不全。”
电话那头哄堂大笑。
他压低嗓子补了一句:
“我给她报了个老年活动中心,先哄着吧。”
我站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
转身回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十八年前省重点大学的保送通知书。
当年我没去,是因为他。
......
“向汐,我那条灰蓝色的暗纹领带放哪了?”
卧室门被推开。
周衍舟站在穿衣镜前,慢条斯理地扣着白衬衫的纽扣。
他背对着我,语气里带着习惯性的指使。
我将手里的牛皮纸信封塞回衣柜最底层。
用几件旧毛衣仔细盖好。
然后起身走到另一侧的衣帽间,取下那条领带递过去。
他接过领带,熟练地在颈间打结。
视线透过镜子落在我身上。
“昨天拿给你的报名表,填好了吗?”
“社区负责报名的张阿姨今天下午下班,你别忘了去交。”
我看着他系好温莎结,理了理领口。
“我没填。”
周衍舟转过身,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怎么了?是对书法班没兴趣?”
他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像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还是嫌太极班的老头老太太太多了?你要是都不喜欢,我再托人问问有没有插花班。”
我看着他那张斯文儒雅的脸。
结婚十五年,他连我到底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我说过,我想考的是正规大学。”
我语气平静,没有任何起伏。
他打理袖扣的手顿住了。
随即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向汐,别闹了。”
“你脱离社会太久了,不知道现在的升学压力有多大。”
“我都打听过了,老年大学也有发结业证书的,性质一样。”
性质一样。
在他眼里,我想重拾学业的渴望,不过是家庭主妇打发时间的消遣。
手机突然响起视频通话的提示音。
周衍舟看了一眼屏幕,神色立刻变得温和起来。
他按下接听键,林琪那张精致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师兄,早上好啊。”
林琪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丝崇拜的娇嗔。
“昨晚你看我发给你的那份外文文献了吗?第四章的翻译我总觉得有点拗口。”
周衍舟走到窗边,刻意避开了我的视线。
“看了,那几个专业词汇确实容易混淆。”
他用极其标准的英语念出了一串复杂的学术名词。
电话那头传来林琪的轻笑声。
“还是师兄厉害。”
“对了师兄,昨晚你在电话里说的事,我跟组里其他几个师弟说了,他们都乐坏了。”
林琪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
“汐姐要是真想学英语,我这有几本大一的基础词汇,改天给她带过去?”
周衍舟的余光瞥了我一眼。
“不用了,她连音标都认不全,看那些也是看天书。”
“我给她报了社区的兴趣班,先找点事做就行了。”
我的指尖掐进掌心,没有说话。
等他挂断电话,转过头看我时,脸上又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温和。
“林琪下午要来家里拿几份数据报告。”
“你去楼下进口超市买点车厘子和阳光玫瑰,她喜欢吃那个。”
他拿起公文包,走到玄关换鞋。
“钱不够的话,我再给你转。”
随着防盗门“咔哒”一声关上,偌大的房子重新陷入死寂。
我没去超市买水果。
而是换了身衣服,去了市中心的图书大厦。
一整天,我泡在教辅区。
将历年真题和重点复习资料装了满满一书包。
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走在街上,我的心却出奇的踏实。
那种久违的,为自己而活的感觉。
下午三点,林琪准时按响了门铃。
她穿着得体的职业套装,手里拎着某高奢品牌的纸袋。
“汐姐,打扰了。”
她笑着走进来,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茶几上光秃秃的果盘上。
“呀,师兄没跟你说我要来吗?”
她将纸袋放在沙发上,语气无辜。
“早知道汐姐这么忙连水果都没空买,我就自己带点过来了。”
我从厨房倒了一杯白开水递给她。
“他说了。但我今天去买别的东西了,没空去超市。”
林琪端起水杯抿了一口,似乎觉得没味道,又放了回去。
“汐姐买什么好东西去了?不会又是那些打折的日用品吧。”
她掩唇轻笑,眼神里透着隐秘的优越感。
“师兄现在的身价,你真没必要这么抠搜。女人嘛,还是要多花点钱在自己身上,不然出去应酬,别人会笑话师兄的。”
我看着她那副宣示主权的模样,觉得十分乏味。
“他的钱是他的,我花我自己的。”
林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眼睛睁得大大的。
“汐姐,你十五年没上过班了吧?”
“要不是师兄养着你,你怎么在市中心住这么大的房子?”
她凑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
“说句实话,师兄每天在实验室面对的都是前沿科技。”
“你连最基本的英文文献都看不懂,你们之间还能有什么共同语言呢?”
我垂下眼帘,看着自己因常年做家务而略显粗糙的指关节。
“林小姐平时就是这么关心已婚男同事的私生活的?”
林琪脸色一僵,刚想反驳。
大门突然开了,周衍舟提着公文包走了进来。
“聊什么呢?”
周衍舟一边解领带一边换鞋。
林琪立刻换上了一副委屈的表情,迎了上去。
“没什么,就是想跟汐姐请教一下怎么保持清闲的心态。”
她叹了口气。
“我们天天看文献头都要秃了,还是汐姐有福气,每天在家浇浇花就行。”
周衍舟自然地接过林琪递过去的纸袋,看都没看我一眼。
“她哪懂你们这些学术上的辛苦。”
“报告在书房桌上,自己去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