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私下问过我三次,要不要帮我申请困难补助。
她以为我是孤儿。
其实我爸妈就住在三公里外,开着一家生意不错的烘焙店。
只不过每逢我有事的日子,他们都恰好在陪妹妹程依依。
妹妹学画画,妈妈全程陪坐在教室外面织围巾。
妹妹怕黑,爸爸每晚陪到她睡着才走。
我发高烧到四十度,妈妈让我自己吃药,因为妹妹第二天要参加写生比赛得早点休息。
这次省里中学生作文大赛,我和妹妹同时进了决赛。
颁奖典礼在市文化中心,我特意提前一周跟妈妈说了三遍。
到了那天,我坐在候场区,隔着玻璃看见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连大姑都来了。
五个人簇拥着妹妹走红毯,帮她整裙子,给她递水。
我的名字被念到的时候,我一个人走上台。
评委握着我的手说:"你的文章写得太好了,家里人一定很骄傲。"
台下,妈妈正弯腰帮妹妹别胸花,头都没抬。
我看着妹妹,和身后一家人的笑脸。
原来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看见我。
我把自己的获奖证书折好,塞进外套口袋。
被忽视的人生我走了十五年,是时候拐弯了。
......
"程知隅,你的一等奖证书怎么折了?“
”这个要放档案的,你回去让家长帮你压平。"
语文老师把证书递回来的时候,折痕已经深到透光。
我接过来,说了声好。
让家长压平。
哪个家长?
颁奖典礼结束后我在文化中心门口站了四十分钟,看着那五个人带着妹妹去了对面的西餐厅庆祝。
隔着落地窗,大姑举着手机给程依依拍照,妈妈在切牛排,爸爸叫了服务员加一份甜品。
六个人,一张六人桌,刚好坐满。
没有多余的椅子。
我是走回来的,公交末班车已经过了。
三公里,四十分钟,鞋底磨穿了一层。
"程知隅?"
语文老师叫了我两声,我才回过神。
"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吃早饭?"
"吃了。"
没吃。
昨晚到家已经十一点,厨房锁了,妈妈说怕耗子进来。
钥匙在她包里,她和妹妹睡一个房间,门关着。
我没敲。
今天早上出门前,饭桌上有三碗粥,三双筷子,三个煎蛋。
爸爸一份,妈妈一份,程依依一份。
我从冰箱里拿了一盒过期两天的酸奶,闻了闻没馊,喝了。
"行,你先回座位吧。“
”对了,你那篇作文,省里的编辑老师说想推荐到《少年文学》发表,需要家长签一个授权书。"
语文老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表。
"下周一之前交,别忘了。"
又是家长签字。
我把表格对折,夹进课本。
下课后,同桌凑过来看我的证书。
"一等奖诶,你家人肯定高兴坏了吧?昨天典礼我看到你妹妹也在。"
"嗯。"
"你妈妈是不是穿的那件驼色大衣?我在台下看到她了,好漂亮。"
"嗯。"
"她是不是在帮你妹妹别花?我还以为她是你妹妹的经纪人。"
同桌笑着说,没有恶意。
但每个字都在已经裂开的伤口上撒碘伏。
"她就是比较顾妹妹。"
"也是,你妹妹那么小嘛。"
程依依比我小两岁,十三。
不是三岁,不是五岁,是十三岁。
十三岁已经可以自己上台,自己领奖,自己别胸花。
但在我们家,她永远是那个需要全家人围着转的婴儿。
放学后我没直接回家,去了趟烘焙店。
我需要那个授权书的签字。
店里生意不错,妈妈在柜台后面算账,爸爸在后厨揉面团。
"妈。"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来了啊,那正好,你把门口那两箱奶油搬到冷库去。"
"妈,我有个东西要你签字。"
"等一下,我这笔账没算完。"
我等了十五分钟。
中间她接了两个电话,一个是供应商,一个是程依依打来问晚饭吃什么的。
第二个电话她聊了八分钟,声音柔软得像店里刚出炉的吐司。
"依依想吃糖醋排骨,妈妈晚上做。“
”还要什么?布丁?行行行,草莓味的对不对,妈妈记得呢。"
挂了电话,她想起我还站着。
"什么签字?"
我把授权书递过去。
她扫了一眼,皱眉。
"这是什么?"
"作文大赛的获奖作品要在省级期刊发表,需要监护人授权。"
"哦。"
她拿起笔,刚要签,手机又响了。
大姑的电话。
"大姐啊,依依昨天那个三等奖的奖杯要不要定制一个底座?“
”我看网上有卖水晶的,刻上名字特别好看......"
妈妈按了免提,一边聊一边收银,完全忘了手里还有我的表。
我站在柜台前,看着她的笔悬在签名栏上方三厘米处。
三厘米的距离,像三万公里。
"大姐你发链接给我,我看看......对对对,要那种透明的,显档次......"
她把我的授权书随手放在了收银台上,被一张奶油蛋糕的订单压住了。
我把它抽出来,折好,装进书包。
没签。
但无所谓。
语文老师问起来我就说家长出差了。
这个借口我用过十一次了,老师每次都信。
走出烘焙店的时候,我听到妈妈在身后喊:"奶油箱子还没搬呢。"
我停下来,转身,走回去,搬了两箱奶油进冷库。
出来的时候手冻得发红。
妈妈没说谢谢,正在给大姑发水晶底座的截图。
我推开店门。
晚风带着隔壁火锅店的油烟味。
走到路口,手机响了。
程依依发来一条微信,一张自拍,举着她的三等奖奖杯,配文是一串感叹号和爱心。
底下是家族群的消息。
爸爸:我们依依最棒!
妈妈:宝贝太厉害了!
爷爷:好孙女!
奶奶:奶奶的乖乖。
大姑:侄女有出息!
往上翻了翻。
我的一等奖,没有人在群里提过一个字。
连已读都没有。
我把手机装回口袋,走到公交站。
站牌下面有个烤红薯的摊子,老大爷看我站了半天,递过来一小块。
"小姑娘,尝尝,刚烤的。"
我摇头说不用。
他硬塞过来:"拿着拿着,你嘴唇都白了,吃点甜的。"
红薯很烫,捧在手心像捧着一小团火。
我蹲在站牌下面,一口一口吃完了。
眼泪掉在红薯皮上,烫得滋了一声。
一个卖红薯的陌生人,都比他们更早发现我嘴唇发白。
回到家,客厅里挂着一面照片墙。
全是程依依的。
画画比赛,舞蹈汇演,幼儿园毕业照,一家人去海边的合影。
三十七张照片,我数过。
没有一张有我。
不是被裁掉,是根本没拍过。
我站在照片墙前,看了很久。
然后回到房间,把行李箱从柜子最里面拖出来。
打开拉链,里面空的。
我放进去一件外套,又拿了出来。
还不能走。
授权书还没签,月底有期末考,准考证在班主任那里。
我需要把所有东西一件件收尾,不留任何被拽回来的把柄。
可是今天的红薯和那三厘米的距离,让我确认了一件事。
不是他们没看见我。
是他们看见了,然后转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