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这盏灯照着,代表走到哪儿都有人惦记你回家。

我房门口空了二十年,连个钉子眼都没有。

而弟弟的门口挂了两盏。

一盏是他十岁那年妈妈“提前练手”编的,一盏是十四岁生辰正式挂的。

我十四岁那天,桌上只有一碗寿面,妈妈在隔壁房间给弟弟的灯笼换穗子。

“妈,我今天生日。”

“知道了,面在锅里,自己盛。”

我等到十五岁,十六岁,十七岁。

每年开口问,每年得到一个新借口。

“今年竹篾不好买。”

“你爸腰不好,劈不了竹子。”

“你都十七了还要灯笼,不嫌幼稚?”

可弟弟那盏坏了一根骨架,爸爸当天就骑车去镇上买料修好了。

今年生辰,弟弟嫌旧灯不够好看,撒娇要换新的。

妈妈熬了三个通宵,扎了一盏比人头还大的莲花灯。

挂上去那天,全家站在弟弟门口拍照,妈妈笑着举起相机。

“快来快来,掌灯的人站中间。”

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

忽然发现我那扇门,连门框都比弟弟的旧。

我回到房里,把为数不多的行李装进箱子。

既然没人给我掌灯,那我就自己追着光走。

......

“辰远,你顺路把这碗汤圆给你弟送去,他排练饿了。”

妈妈端着碗从厨房出来,碗底垫了一层隔热垫,汤圆上撒了桂花碎,卖相比外面甜品店还精致。

我接过碗的时候,手指碰到碗沿,烫了一下。

箱子还摊在地上。

“我等下有事......”

“什么事能比你弟吃饭重要?他下午要上台表演,空着肚子怎么行。”

妈妈已经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啦啦地开了。

不是在问我,是在通知我。

我看了一眼脚边的行李箱,又看了看手里冒着热气的汤圆。

碗里六颗,黑芝麻馅,是弟弟最喜欢的。

妈妈从来不记得我吃不了黑芝麻,太甜会牙疼。

但她记得弟弟简书礼不吃花生馅,记得他只喝温水不喝凉水,记得他秋天容易嘴唇干要备润唇膏。

行李箱被我拉好,推回了门后面。

不是今天。

今天弟弟有演出,如果我走了,妈妈会让所有人知道“简辰远连弟弟演出都不管就跑了”。

我端着碗出了门。

社区文化中心离家八百米,走过去十分钟。

弟弟在后台对着镜子整理衣领,看到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哥!汤圆!”

他接过碗就开始吃,烫得龇牙咧嘴还舍不得放下勺子。

“妈做的,就是好吃。哥你吃了吗?”

“吃过了。”

没吃过。

早上起来厨房台面上什么都没有,锅里是空的。

妈妈做汤圆的时候我就站在厨房门口,她数着数下锅。

六颗,刚好一碗。

“哥,你等我表演完一起回去呗。”

简书礼嘴边沾着芝麻,歪着头看我。

十五岁的脸,还带着婴儿肥,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他长得像妈妈,眉眼弯弯的,讨人喜欢的那种长相。

我长得像爷爷。

爷爷三年前去世了,这个家里最后一个会主动叫我吃饭的人就没了。

“行,我在台下等你。”

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

手机震了一下,是小姨发来的微信。

“辰远,你妈说你最近在家闹脾气?怎么回事?”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

闹脾气。

我什么时候闹过脾气?

翻了翻和妈妈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三天前我问她要不要一起去超市,她回了个“没空”。

再往上翻,是一周前我发的生日当天的消息:

“妈,今年可以给我做灯笼吗?”

没有回复。

已读,不回。

小姨又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来听。

“你妈说你最近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也不帮忙做家务,还摔摔打打的。”

“你大了,要体谅你爸妈,他们不容易。”

“你看你弟多懂事,又乖又听话......”

我没摔过任何东西。

收拾行李的声音,被翻译成了“摔摔打打”。

关在房间里,是因为中秋那天在走廊尽头站了太久,回去就没再出来。

不帮忙做家务。

前天我洗了全家的衣服,拖了地,擦了灶台。

妈妈看都没看一眼。

但她看到了弟弟随手擦了一下桌子,笑着说“我家书礼长大了,会帮妈妈干活了”。

我把语音听完,没回。

退出微信,打开备忘录。

上面记着一个日期,一个车次,一个地址。

南陵市,距离这里九百公里。

我在网上找到的一家手工灯笼作坊,老板娘说缺帮手,管吃管住,月结工资。

手工灯笼。

我想去一个跟灯有关的地方。

既然这个家的灯照不到我,我就去学着自己做灯。

演出开始了。

弟弟上台跳了一支街舞,动作不算顶尖,但台风好,笑得阳光,观众很吃这一套。

台下的家长们鼓掌。

旁边坐着的一个阿姨扭头问我:

“这是你弟弟呀?真帅气,你们家基因好。”

“谢谢。”

“你怎么没上台呀?”

“我不会跳舞。”

阿姨哦了一声,转过头去继续拍视频。

不会跳舞。

不是不会。

七岁那年我也想学舞蹈,妈妈说男孩子跳什么舞,去学个体育项目。

十岁那年弟弟开始学钢琴,我说我想学画画,妈妈说家里供不起两个兴趣班。

十二岁我不说了。

不说就不会被拒绝。

演出结束,弟弟跑下来扑到我身上。

“哥,我跳得好不好?”

“好。”

“那你帮我拍的视频呢?给我看看!”

我愣了一下。

没人跟我说要拍视频。

弟弟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妈妈没让你拍吗?她说让你来就是帮我拍视频的......”

哦。

所以这碗汤圆,不是让我送汤圆。

是让我来当摄影师。

送汤圆只是顺便。

我才是那个顺便。

“没事,下次我拍。”

弟弟噘了噘嘴,但很快又笑了:

“那回去让妈妈给我录一遍,我在家再跳一次。”

回家路上,弟弟牵着我的手,叽叽喳喳讲他排练时的趣事。

他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手腕上戴着一根新买的运动手环。

我的手上有一道烫痕,是早上接碗时留下的。

走到家门口,妈妈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看到我们回来,先拉过弟弟上下打量:

“累不累?渴不渴?妈给你切了西瓜。”

然后看了我一眼。

“碗带回来了吗?”

“带了。”

我把碗递过去。

妈妈接过去看了看:“汤都洒了,你怎么端的?”

走了八百米路,碗底的汤洒了一点点。

“下次小心点。”

她拿着碗进去了。

没问我累不累。

没问我渴不渴。

没说给我也切了西瓜。

我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我房间门口那片空荡荡的墙。

弟弟的莲花灯在傍晚的光线里微微发亮,穗子被风吹动,影子落在干净的地板上。

我的门口什么都没有,连影子都是空的。

手机备忘录里那个日期又近了一天。

再等一等。

等到不会连累任何人的时候。

晚饭时,爸爸打来视频电话。

妈妈把手机架在桌上,镜头对着弟弟和他满满一桌菜。

“爸爸你看,今天我上台表演了!”

“好厉害呀我们书礼!等爸爸回来给你买礼物。”

妈妈在旁边笑:“你就惯着他吧。”

“大儿子呢?”爸爸随口问了一句。

妈妈愣了半秒:“在呢,在旁边。”

镜头没有转向我。

爸爸也没有再追问。

“在旁边”三个字就是我在这通电话里全部的存在。

我低头扒了两口饭,把碗放进水池。

“妈,我吃好了,碗我待会儿洗。”

“嗯。”

走回房间的时候,经过弟弟门口。

莲花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打在门框上,像一小团被人捧在手心的日落。

我伸手摸了一下灯笼底部的穗子。

丝线绞得很细,每一根都收得整齐。

妈妈熬三个通宵做出来的,当然精致。

她的手不是不巧,她的时间不是不够。

只是那些巧和那些时间,从来不属于我。

关上自己的房门。

黑暗里,我听到弟弟在客厅笑着复述今天的演出,妈妈在附和,爸爸在电话那头鼓掌。

声音很远,像隔了一整条走廊,一整堵墙,一整个我无法走进去的世界。

行李箱就在床底下,拉链拉到一半,半敞着口。

我弯下腰,把白天洗好的那条毛巾叠起来,塞了进去。

又多了一件东西。

少了一个留下来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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