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跪到后半夜的时候,腿已经没了知觉。

像两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早上天亮,翠儿出来扫雪。

扫帚故意扬起雪沫,全洒在我冻僵的脖子里。

“哎哟,大小姐还跪着呢?老爷上朝去了,走之前可没发话让您起。”

我闭着眼,没理她。

辰时三刻,柳微音才慢悠悠地从屋里出来。

穿着厚厚的狐裘,手里抱着汤婆子。

走到我面前,叹了口气。

“行了,起来吧。看你冻得嘴唇发紫,若是传出去,外人还当我不慈。”

我撑着地,想站起来。

膝盖一软,重重地磕在冰面上。

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柳微音后退半步,拿帕子掩着鼻子。

“翠儿,扶大小姐回房。这满身的灰,别脏了院子。”

我没要翠儿扶。

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回了后院的破屋。

当天夜里,我发起了高热。

浑身像在火炉里烤,喉咙痛得咽不下一口水。

我摸索着倒了杯凉水,手一抖,杯子掉在地上碎了。

门外守夜的婆子探了个头进来。

“大半夜的,摔摔打打干什么?”

“嬷嬷......”我费力地出声,“能帮我请个大夫吗?我好像病了。”

婆子撇了撇嘴。

“大小姐,这更深露重的,我去哪给您请大夫?再说了,夫人前两日刚定下规矩,府里的对牌入夜就锁了,谁也拿不到对牌出府。”

门“啪”地关上了。

我缩在薄被里,直发抖。

迷糊间,好像回到了八岁那年。

那年我也发了这么高的热。

娘整夜整夜地抱着我,用温毛巾给我擦身子。

爹下朝回来,连朝服都没脱就来看我。

“咱们音音最坚强了,吃了药就好了。”爹摸着我的头说。

假的。

全都是假的。

第二天中午,我烧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

院子里突然喧闹起来。

裴鹤鸣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带着笑意。

“陆大人,里面请。寒舍简陋,让大人见笑了。”

陆宴辞?大理寺卿陆宴辞?

他来做什么。

脚步声离我的院子越来越近。

“这就是后院了,陆大人要查的卷宗,就在书房隔壁的杂物间里......”

“咳......咳咳!”

我没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声音在寂静的后院格外刺耳。

脚步声停了。

“裴大人,这院子里有人病了?”一个低沉冷冽的男声响起。

裴鹤鸣的声音立刻变得尴尬而恼怒。

“没有,估计是哪个不懂事的下人。陆大人这边请。”

门外安静了。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

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裴鹤鸣铁青着脸站在门口,柳微音跟在后面。

“你装什么死?”他几步走过来,一把掀开我的被子。

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

“陆大人来府上查案,你在后院大呼小叫,存心让我丢脸是不是?”

我烧得视线模糊,看着他扭曲的脸。

“爹......我发热了。”

“发热?”柳微音在一旁轻笑了一声。

“老爷,您看看,我就说大小姐气性大。昨儿不过是罚跪了半宿,今天就病得起不来床了。这是故意病给您看,拿捏长辈呢。”

“我没有......”

“你没有?”裴鹤鸣咬着牙。

“你平时壮得像头牛,偏偏今天贵客临门你咳嗽!若是冲撞了陆大人,你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他转头看向柳微音。

“把她弄到最偏的柴房去。等病好了再出来,免得过了病气给别人。”

几个婆子走进来,七手八脚地把我从床上拖起来。

“爹......”我抓着床沿。

“别叫我爹!我没有你这种不识大体的女儿!”

他拂袖而去。

我被婆子一路拖在地上。

冬日的泥地冻得像石头,刮破了我的衣服和手背。

柴房的门锁落下的那一刻。

我知道,我没有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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