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嫌它在拖鞋上撒了尿,拎着尾巴在厨房地上摔了三下。
我亲眼看着棉花的眼睛从圆的变成一条缝,最后闭上。
我尖叫。我妈捂住我的嘴。
"再叫把你也扔出去。"
我从此不敢发出任何大的声音。
说话轻,走路轻,连呼吸都尽量浅。
二十岁那年我开始写小说。
深夜,关着灯,用手机一个字一个字敲。
写了两年,攒了一百二十万字。
有编辑联系我签约,说我的故事能让人掉眼泪。
第一笔稿费到账那天,三千八。
我攥着手机在被窝里哭了半小时。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我的痛是有价值的。
我爸翻我手机时发现了写作软件。
他把我的账号密码逼出来,当着我的面登录后台。
全部作品,一键删除。
"写小说?卖故事?不务正业!"
我妈在旁边帮腔:
"你爸是为你好,女孩子像什么话。"
删除成功的页面跳出来那一刻,我没有尖叫。
我只是想起棉花的眼睛,从圆的变成一条缝。
原来一个人被摔死的时候,也可以这么安静。
......
“装什么死人脸?”我爸一巴掌拍在电脑桌上。
巨大的声响震得水杯晃动。
“老子在教你规矩,你摆脸色给谁看?”
我盯着已经变成空白的作品列表。
一千多个日夜。
一百二十万字。
没了。
“密码全给我改了。”我爸指着屏幕。
他转头看向我妈。
“去,把她手机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软件全卸了。”
我妈走过来,一把从我手里夺过手机。
我没有反抗。
手指还保持着握住手机的姿势。
“这什么群?还编辑?男的女的?”
我妈一边翻看我的聊天记录,一边皱眉。
“你看看,她还在群里说要全职写作。”
我爸冷笑一声。
“全职?就凭她那点破字?”
他一把扯住我的衣领,把我从椅子上拽起来。
“我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大学,你就给我在网上丢人现眼?”
我被迫仰起头,呼吸变得困难。
“那是我写的。”
我的声音很轻。
“那是我唯一的爱好。”
“爱好?”我爸像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猛地把我甩在地上。
后背撞在床沿,一阵钝痛。
“你配有爱好吗?”
“连个正经工作都找不到,整天缩在屋里敲键盘。”
我妈拿着手机凑过来。
“老安,你看,她微信里还有三千八的余额。”
我爸眼睛一瞪。
“哪来的钱?”
“稿费。”我看着地面。
“昨天刚发的。”
我爸大步走过去,夺过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击。
“什么稿费,指不定是在网上卖什么换来的。”
“这钱你拿不稳,我替你管。”
叮的一声。
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响起。
我抬起头。
那是我准备用来交下学期住宿费的钱。
“那是我的钱。”我站起来。
我爸一脚踹在我膝盖上。
我重新跌回地上。
“你的钱?”
“你整个人都是老子的,你有什么东西是你的?”
我妈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女孩子家家,为了几千块钱跟亲爹动手,像什么样子。”
“你爸也是怕你乱花钱,学坏了。”
“你看看你现在阴沉沉的样子,哪个亲戚不躲着你走。”
我看着他们。
就像当年看着棉花被摔死一样。
我爸拿起我的手机,看了看屏幕。
然后狠狠砸在地上。
屏幕瞬间四分五裂。
黑屏了。
“以后不准碰电脑,不准碰手机。”
我爸指着我的鼻子。
“明天开始,去我单位的食堂帮忙洗菜。”
“一天到晚闲出病来了。”
他转身往外走。
我妈把地上的碎手机踢到一边。
“别怪你爸心狠。”
“等你以后结了婚,就知道我们现在有多为你好。”
“收收心,安分点。”
门砰的一声关上,落锁的声音传来。
我坐在地上,周围安静得可怕。
我爬过去,把手机碎片一块块捡起来。
手心被划破,血珠冒出来。
我不觉得疼。
我试图开机。
没有反应。
那是沈星野唯一能联系到我的方式。
也是我跟这个世界唯一的一条缝隙。
现在缝隙被堵死了。
我靠着床腿,抱住自己的膝盖。
脑子里全是棉花死前发出的那种微弱的气音。
我爸说得对。
我整个人都是他们的。
所以我的灵魂,也不配自己做主。
夜深了。
门外传来电视的声音。
我爸在看球赛,我妈在切水果。
他们在笑。
他们刚刚S死了我的世界。
现在他们正在吃水果。
我把头埋进臂弯里。
眼泪流不出来。
我只是觉得很累。
比连熬了三个大夜赶稿还要累。
我站起身,走到书桌前。
拉开抽屉,最里面放着一个旧日记本。
那是我最初写大纲的地方。
本子边缘已经泛黄。
我伸手去拿。
门锁突然转动。
我妈端着一杯水走进来。
看见我的动作,她脸色一变。
“你又在翻什么?”
她冲过来,一把抢走日记本。
“还嫌不够丢人是不是?”
我看着空荡荡的手。
“把本子还我。”
“还给你继续写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我妈当着我的面,把本子撕成两半。
纸页散落一地。
“你什么时候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她踩在那些纸上。
“明天你表妹要来,你给我把房间收拾干净。”
“别整天摆出一副死人脸。”
她把水杯重重磕在桌上。
“喝完睡觉。”
门再次被关上。
我蹲下身。
把那些碎纸片一张张捡起来。
那上面写着我对未来的所有幻想。
现在全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