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被我妈从床上拽了起来。

“换衣服,走。”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红肿,左脸的胎记因为充血显得更加狰狞。

我伸手去拿柜子里的口罩。

我妈一把打落了我的手。

“戴什么口罩?我昨天说的话你当耳旁风?”

“妈,求你了。”

我声音嘶哑。

“我今天真的不舒服,能不能不去?”

“少装蒜。”我妈冷冷地看了我一眼。

“你那点小把戏我见多了,赶紧走。”

她根本不给我任何反抗的机会。

一路把我拽上车,锁死了车门。

市三甲医院的门诊大厅,永远像春运的火车站。

人声鼎沸,气味混杂。

我妈直接把我带到了一楼的导诊台。

“小刘,给她拿把椅子,让她就坐在这儿。”

我妈对导诊台的护士说。

护士愣了一下。

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妈。

“沈主任,这......这是干嘛?”

“锻炼她。”我妈语气平淡。

“她有严重的社交恐惧症,得治。”

护士尴尬地笑了笑,搬了把椅子放在通道最显眼的位置。

我被迫坐下。

头顶是惨白的白炽灯。

面前是川流不息的患者和家属。

我妈站在五米开外,像一个监工。

“抬起头。”她用口型对我说。

我咬着嘴唇,死死地盯着自己的鞋尖。

一个抱小孩的女人经过我身边。

小孩指着我大声喊:

“妈妈,那个姐姐的脸怎么了?好可怕!”

女人的目光扫过我的脸。

没有掩饰眼里的嫌恶,一把将小孩拉走。

“别看,当心晚上做噩梦。”

我的手在膝盖上抖得厉害。

这只是开始。

整整一个上午,我像一个畸形的展品。

被无数路过的人打量、议论、窃窃私语。

有人指指点点。

有人甚至拿出手机偷拍。

每次我想把脸转过去,我妈就会立刻走过来。

“沈觅屿,你再躲一下试试。”

她的声音不大,但刚好够周围的人听见。

“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就是用这种畏畏缩缩的样子回报我?”

中午十二点。

陆景明拿着一份病历从电梯里出来。

看到我坐在导诊台,他挑了挑眉,径直走过来。

身后还跟着两个实习生。

“师妹,适应得怎么样?”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这种冲击疗法,一开始确实比较痛苦。”

“但只要你熬过去,你会发现,别人根本不在乎你的脸。”

他转头对身后的实习生说。

“你们看,这就是典型的弱者心态。”

“把外界的正常反应,无限放大为对自己的攻击。”

“我们在临床上遇到这种患者,绝对不能顺从他们的退缩行为。”

实习生们连连点头,掏出本子记笔记。

我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

胸口像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

我猛地站起来。

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对不起,我去一下洗手间。”

我几乎是逃跑一样冲进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反锁上隔间的门。

我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决堤一样涌出来。

我掏出手机,手抖得连密码都输错了三次。

我想找人求救。

可是翻遍了通讯录,我发现自己一个朋友都没有。

最后,我点开了那个瑞士音乐节策展人发来的邮件页面。

那是我唯一的希望。

唯一的,证明我还有价值的地方。

“咚咚咚!”

门被重重地敲响了。

“沈觅屿,你给我滚出来!”

是我妈的声音。

“你在里面躲什么?你要让全科室的人看我笑话吗?”

我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我数三声,你不出来,我就叫保安把门卸了。”

“一。”

“二。”

我猛地拉开门。

我妈冷着脸站在外面,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我的脸。

“长能耐了是吧?”

她一把抢过我手里的手机。

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那个英文邮件的界面。

她扫了一眼,冷笑出声。

“你还惦记着这个?”

“妈,还给我!”

我伸手去抢。

她后退一步,直接把手机扔进了旁边的洗手池里。

拧开水龙头。

哗啦啦的水流瞬间淹没了手机。

屏幕闪烁了几下,彻底黑了。

我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那是存着我所有手碟录音和联系方式的旧手机。

也是我跟那个瑞士音乐节唯一的联系渠道。

“你疯了?”

我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我是在救你。”

我妈抽出纸巾擦了擦手。

“让你彻底断了这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你就是一个连正常社交都做不到的废物。”

“拿着这种破烂玩意儿去国外丢人现眼?”

她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下午继续在导诊台待着。“

“什么时候学乖了,什么时候再回家。”

她转身走了。

我看着洗手池里那部泡在水里的手机。

水还在流。

漫过屏幕,漫过我最后的一点生机。

我伸手进去,把手机捞出来。

水从机身里滴答滴答地往下流。

像流不尽的眼泪。

我擦干水,长摁开机键。

屏幕再也没有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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