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侯府的二小姐,生下来就是多出来的那个。 每年母亲会亲手为女儿簪上一支玉簪,代表这一岁“承欢膝下”,母女同心。 姐姐疏桐六岁那年第一次得簪,沈氏抱着她照铜镜,笑了很久。 我站在门槛外,脚尖蹭着地。 “娘,我什么时候......” “你身子弱,戴簪子压头。” 母亲没回头,我等了十年。 每年我都站在那道门槛外,看母亲搂着姐姐说悄悄话。 有一年我壮着胆子往前迈了一步,母亲皱眉: “你怎么不长记性?姐姐在认字,你进来做什么?” 我没哭,退回了门槛外。 今年姐姐要出嫁了。 母亲破天荒把我叫到跟前,拿出那支玉簪。 “你姐姐走后,府里不能没有女儿承欢。”
2
我转过身,刚准备回自己的偏院,母亲身边的李嬷嬷便匆匆找了过来。
“二小姐,夫人请您去一趟揽月阁。”
揽月阁,是姐姐疏桐的住处。
这几日,那里堆满了耀眼的陪嫁。
我踏进房门时,疏桐正坐在榻上垂泪,眼眶红肿。
母亲坐在她身旁,心疼地拿着帕子替她拭泪,眉头紧紧蹙着。
看到我进来,母亲的动作顿了一下。
“梨沁。”
“你祖母临终前,留给你们姐妹一人一只翡翠玉镯,你还戴着吗?”
我下意识地抚上左腕。
那只镯子我贴身戴了五年,是这侯府里唯一给过我毫无偏颇的爱意的人留下的。
“戴着。”
我平静地回答。
母亲叹了口气,目光不自然地移开:
“你姐姐的那只......昨日不小心磕碎了。”
“她嫁的是国公府,讲究个成双成对的意头。”
“你先把你的这只褪下来,凑成一对给她做陪嫁。等过了这阵子,娘再找最好的玉匠,给你打一只更好的。”
我看着榻上捂着脸低泣的疏桐。
昨夜我分明瞧见她身边的丫鬟在后院慌慌张张地埋进了土里。
她怎么可能是不小心?
我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十三岁那年的上元节。
那年,母亲破天荒地答应只带我一个人上街看花灯。
因为疏桐前一日受了风寒,需要静养。
我兴奋地换上新衣,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
等来的却是疏桐院里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跑过去时,疏桐正跌坐在碎瓷片里。
她靠在母亲怀里,声音颤抖:
“娘,别怪梨沁。她只是气我抢了您的关爱,才不小心撞翻了汤碗......我没事的,您带她去看灯吧。”
母亲当时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失望。
我拼命摇头:
“我没有!娘,我连这间屋子都没进过!是她自己打翻的!”
可母亲只是用力地甩开了我的手,眼底满是心痛:
“沈梨沁!你姐姐都这样了,你还要狡辩?”
“她那么怕疼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自己烫伤自己来陷害你?”
那天晚上,没有花灯,只有祠堂里冰冷的寒风。
罚跪的后半夜,母亲其实来看过我。
她拿大氅裹住我冻僵的身体,眼泪滴在我的脖颈上,声音哽咽:
“梨沁,娘知道你委屈。可你姐姐先天身体不好。”
“你就当可怜可怜她,让着她些,行吗?”
就因为她先天身体不好。
她用她的母爱纵容了疏桐所有。
然后用一句“她可怜”,将所有的委屈强加给我。
回忆的苦涩在口腔里蔓延。
我睁开眼,看着面前再次对我伸出手的母亲。
“娘。”
我没有发火,也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歇斯底里地替自己辩解。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如果我说,姐姐的镯子是她自己砸碎的呢?”
母亲的脸色瞬间变了:
“沈梨沁!你马上就要议亲了,怎么还如此口出恶言?”
“你姐姐为了出嫁的事已经焦虑得整宿睡不着,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戳她的心窝子?”
“是啊,”
我轻笑了一声,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她怎么会骗人呢?”
我慢慢挽起袖口,露出那只玉镯。
在母亲和疏桐紧迫的目光中,我用力褪下了它。
我将镯子递过去。
母亲松了一口气,眼中再次浮现出那种想要弥补的温情:
“梨沁,娘知道你懂事。你放心,娘一定给你......”
“不用了。”
我打断她的话,将镯子轻轻放在她手心里。
“娘,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看着她错愕的眼睛,字字句句说得极轻。
“这只镯子,就当是我给姐姐的添妆。”
“从今往后,她的痛痒,我的悲喜,再无瓜葛。”
母亲的脸色猛地白了,她下意识地想要抓住我的手:
“梨沁,你这说的是什么胡话......”
我后退半步,避开了她的触碰。
在这个家里,我以为只要我足够乖巧。
总有一天她会回头看我一眼,哪怕只是多看一眼。
可现在我明白了,偏心是一把钝刀子。
不见血,却能把人心割得稀巴烂。
我转过身,一步步走出屋子。
这一次,我是真的不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