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留了张纸条贴在民宿门上:
“码头往右转三百米,坐下午两点那班船,你能行的!”
码头往右转是一片礁石,根本没有船。
我打电话过去,发小笑得快断气:
“往左往左,故意考验你的,你真的每次都记不住路。”
背景音里姜瑶的声音很随意:
“别逗他了,等他来了请你喝冰沙。”
两点的船已经开了,下一班四点半。
我一个人坐在码头的木桩上,海风很大,吹不散那些旧事。
初中去看演唱会,他们在岔路口凭空消失,说是锻炼我独自坐公交的能力。
我坐错两趟车,最后是民警把我送回了家。
高中军训拉练,他们把我一个人丢在山上,说是教我认东西南北。
我在林子里绕到天黑,最后是教官找到了我。
大学国庆自驾去邻省,我不过去趟厕所,他们直接开车走了,
那次是为了考验我会不会看地图。
我花掉半个月生活费打了两趟出租,才辗转回到学校。
每一次丢下我,都是为我好。
四点二十,海面上出现了一个白点,船来了。
我没有上,而是走进码头对面的机票代售点。
“最近一班回家的航班,一张。”
找你们的路我不知道,但是回家的路我很清楚。
......
“季屿安,你走到哪了?别告诉我你还在码头转圈啊。”
电话刚接通,唐崎带着笑意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大巴车随着山路颠簸。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看着窗外倒退的树影。
“我在车上。”
“哎哟,终于开窍了?”唐崎在电话那头吹了声口哨。
“瑶瑶你听见没,咱们屿安这次没迷路,居然自己找到船了。”
海浪拍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姜瑶的声音夹杂着海风,听起来很惬意。
“我就说吧,多锻炼几次就好了。”
“他就是平时太依赖我了,稍微逼一下,方向感这不就出来了吗。”
我看着前方大巴车上的红色电子显示屏。
上面写着,距离机场还有十五公里。
“你们玩得开心吗。”我问。
“还行吧,这岛上风景不错,就是海鲜稍微有点腥。”姜瑶回答得很随意。
“你到了先去前台拿房卡。”
“唐崎说那间海景房光线好,我把那间给他了,你住走廊尽头那间单人房。”
我看着手里那张薄薄的登机牌。
“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姜瑶似乎对我这么顺从的态度感到有些意外。
以前遇到这种情况,我都会抗争几句,哪怕最后依然妥协。
“屿安,你怎么这么小气啊。”唐崎把话筒抢了过去。
“瑶瑶那是心疼我晕船,才把好房间让给我的。”
“你要是心里不舒服就直说,别整天摆出一副受委屈的死人脸给瑶瑶看。”
我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
“我没有不舒服。”
“没不舒服最好。”唐崎冷哼了一声。
“你快点,晚饭定在七点,过时不候,我可不想再大半夜陪你满岛找吃的。”
大二那年冬天,我们去哈尔滨看雪。
冰雪大世界的迷宫里,人潮拥挤。
姜瑶说想吃糖葫芦,我去排队买。
等我拿着糖葫芦转过身,他们已经不见了。
我在零下二十度的气温里找了他们三个小时。
手机冻得自动关机。
最后是园区保安把我带到了广播站。
他们慢悠悠地走过来时,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烤红薯。
唐崎笑着拍我的肩膀。
“屿安,这可是极地生存训练,你要是连这点方向感都没有,以后怎么保护瑶瑶?”
姜瑶在一旁咬了一口红薯。
“是啊,你总不能指望我一个女孩子天天给你带路吧。”
那天晚上我发了高烧。
姜瑶去药店买退烧药。
回来时,唐崎正在房间里陪我打吊瓶。
其实他只是坐在旁边打游戏,连针管回血了都没看见。
姜瑶却很感动,说唐崎够义气。
我把这段回忆从脑子里赶出去。
睁开眼,大巴已经停在了航站楼前。
“季屿安,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姜瑶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了。
“听到了。”我拖着行李箱走下车。
“听到了就走快点,磨磨唧唧的像个女人。”
唐崎在那边嘟囔了一句。
随后是一阵细碎的笑声,电话被挂断了。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走进候机大厅。
微信提示音接连响起。
是共同好友的群聊。
唐崎发了一张九宫格照片。
照片里,他和姜瑶并肩坐在快艇上,背景是金色的落日。
姜瑶笑得很甜,唐崎的手若有若无地搭在她的椅背上。
配文是:“没有路痴拖后腿的旅行,空气都是香甜的。”
群里立刻有人起哄。
“哟,季大路痴又被丢下了?”
“瑶瑶你这驯夫手段可以啊。”
“季屿安不会还在码头哭鼻子吧?”
姜瑶在群里回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没办法,为了治好他的路痴,只能下点狠药了。”
我站在安检口排队。
看着屏幕上那些跳跃的字符,心里出奇地平静。
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
只剩下一种长久跋涉后的疲惫。
就像一个负重前行了很久的人,终于决定把背上的石头扔掉。
广播里传出登机的提示音。
我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
把那个名为“三人行”的群聊设置了免打扰。
“先生,您的航班开始登机了。”安检员提醒我。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
“好,我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