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跪在义庄的蒲团上守了三天三夜,膝下的稻草已经压出了深深的凹痕。面前的长桌上只有一盏长明灯、一炉香、一方灵位。
我的父亲苏太医一生治病救人,可为了我,死后连像样的丧事都办不起。
义庄外下着雨,深秋的雨打在瓦片上,发出细碎而绵长的声响。
我的膝盖已经麻木了,眼眶干涩得流不出泪。我今年二十五岁,在京城做了六年医女,见过无数生死,却从未想过自己送走的最后一位病人,会是我的父亲。
明明前一日还在院里晒药,笑着说给我做他新研究出来的药膳,第二日便倒在了药柜前。太医院的伯伯们说是心疾,无能为力。
我自己也是医者,我知道父亲的身体早就亏空了——这些年为了给我治病,父亲典当了家中所有值钱的东西,自己却舍不得吃一副好药。
我低头看着自己瘦骨嶙峋的手,手背上密密麻麻全是针孔。
骨枯之症,医书上说此病起于骨髓,痛彻筋骨,最终油尽灯枯。
我被诊出此病已有两年,全靠着父亲用各种珍稀药材吊着命,如今也是穷途末路了。三个月前,师父私下告诉过她:最多还有三个月。
我一直瞒着,直到父亲走前都以为我的身子有了好转,现如今我也不必晚上死死咬着帕子怕父亲听到。
“苏姑娘,时辰到了。”义庄的老仆弓着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姜汤,“您趁热喝了吧,三日夜没合眼了,身子熬不住。”
我接过姜汤,喝了一口,辛辣的热气冲进喉咙,她微微咳嗽了两声。放下碗,慢慢站起来,抱着父亲的灵位,又背起装有骨灰的陶瓮,一步一缓的走出义庄的大门。
秋雨初歇,天色仍是阴沉沉的。义庄外的空地上停着一辆黑漆马车,车帘是青色暗纹的锦缎,一看便知是官宦人家的车驾。我正要绕过马车,车帘忽然掀开了。
先下来的是一位嬷嬷,手撑油纸伞,毕恭毕敬的站在旁边,紧接着,马车里又走出一个人。
墨色鹤氅,白玉腰带,眉目如画中仙人。正是当朝太医院最年轻的院判,裴衍之。也是三年前留下一封退婚书便消失在她世界里的那个人。
我愣在了那里,看着前面的人,捧着灵位的手微微颤抖。
可紧接着伸出一只纤细白嫩的手,扶在了嬷嬷的的手腕,一位身着素衣的女子走了出来。那女子约莫二十三四岁,容貌温婉,怀中抱着一个暖炉,身后跟着一个三四岁的男童,粉雕玉琢,正怯生生地拉着她的衣角。
我认得这个女人。沈婉宁,太傅沈家的嫡长女,京城有名的才女。也是我曾经的未婚夫——裴衍之的青梅竹马。
我站在原地,怀中抱着父亲的牌位,像是被人钉在了原地。
三年了,我找了他三年,问遍了所有认识他的人,甚至去太医院门口等过无数次。所有人都说不知道,有人说他去了江南办差,有人说他出了远门。
我甚至疑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死了。
如今他好端端地站在我面前,身边站着另一个女人,手里牵着另一个女人的孩子。
裴衍之抬头看了过来,微微一愣,开口:“苏姑娘。”接着看到我手中牌位,声音淡的像隔了一层纱,“节哀。”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呆呆的看着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两个字:“谢谢。”
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他走上前一步,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止住了。
沈婉宁也走了过来,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温婉地笑了笑,对裴衍之说:“这位便是苏太医家的姑娘吧?听闻苏太医医术精湛,可惜无缘拜会。苏姑娘节哀。”
我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抱着牌位从他们身侧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那一刻,我闻到了裴衍之身上的松木香——和从前一模一样。从前我最喜欢靠在他肩头闻这个味道,说像是深冬的松林。他说这是母亲留给他的香方,世间只此一份。
“苏念卿。”身边传来他的声音,“你瘦了。”
我没有停下,没有说话,直到走进长街,转了一个弯,确定身后再无目光追随,我才靠着墙根蹲了下来。
陶瓮放在脚边,灵位抱在怀里,我把脸埋在牌位后面,无声地哭了很久。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我的肩头、发顶,我浑然不觉。
哭够了,我擦干眼泪,站了起来,我要有没有办完的事要做。
我没有回苏府。苏府已经空了,父亲去世后,我遣散了最后两名老仆,将宅子挂在了牙行。我如今暂住在城东一间赁来的小院,院子不大,只有一进,但胜在清净。
回家后,我将父亲的陶瓮和灵位安置在堂屋的供桌上,点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爹,女儿不孝,没能给您办一场像样的丧事。”我跪在蒲团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不过您放心,女儿已经在凤凰山买好了墓地,挨着娘的衣冠冢。不久后,我们就能团聚了。”
说完这话,鼻子里突然涌出一股热流。伸手一摸,满手的血。我熟练地从袖中掏出帕子按住鼻孔,仰起头,靠在一旁的柱子上,等血止住。
血止住后,我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出门往凤凰山去。
凤凰山在京城西郊,是京中最好的风水宝地,达官贵人的墓葬多在此处。
我攒了三年的积蓄,才在这里买下两块墓地——一块给父亲,一块留给自己。我想着,自己死后能挨着爹娘,到了那边也算有个照应。
可我没想到,连这最后的念想,也要被人夺走。
上山的路不好走,秋雨过后石阶湿滑,我走得很慢,走几步便要停下来喘口气。等我终于走到那两块墓地前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父亲的墓已经修好了,墓碑上刻着我请人写的字:“苏公讳远舟之墓,女念卿泣立。”字是我亲手写的,请石匠刻上去的。我看了又看,眼眶又有些发酸。
然后我转头看向旁边那块留给自己墓地——整个人僵住了。
那块地上已经立起了一座新坟,墓碑崭新,上面刻着:“沈公讳文渊之墓。”
沈文渊。沈婉宁的父亲。
我死死盯着那行字,浑身的血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我站在墓前,秋风吹起衣角,我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久到守墓的老头以为我是一尊石像。
“老人家。”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这块地,是谁买的?”
守墓的老头认出她来,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苏姑娘,实在对不住。这块地是三天前被人买走的,对方出了三倍价钱,还赔了您十倍的违约金。咱们做小本生意的,也不敢得罪贵人,只好......”
“我问你,是谁买的?”我打断他。
老头缩了缩脖子,低声道:“是......是太医院的裴大人,裴院判。”
我闭上眼。
果然。
我深吸一口气,又问:“他可知道,旁边是我父亲的墓?”
老头讪讪道:“这......这小人就不知道了。裴大人只说来办手续,旁的没说。”
我没有再问,转身朝山下走去。走了没几步,石阶上方传来脚步声,我抬头,看见一袭墨色鹤氅正沿着石阶走下来。
裴衍之。
他看见我,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稳步走了下来。两人在石阶上相遇,他站在比我高两级的地方,微微低头看着我。
“苏姑娘,你怎么在这?”他问。
我抬手指了指山上那两块墓地:“那块地,是我先买的。”
裴衍之的目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心微拧。沉默片刻,他低声道:“我知道。”
“你知道?”我盯着他的眼睛,“你知道那是我父亲的墓,你知道那是我买给自己留作最后的安身之处,你还是把它抢走了?”
裴衍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他沉默了几息,才开口:“沈大人的灵柩要从江南运回京城,婉宁求了我很久,想在凤凰山为父亲寻一块墓地。我让人查了,京郊所有的风水宝地,只有这一块最合适。”
“最合适?”我的声音微微发抖,“因为挨着我父亲的墓,所以最合适?”
裴衍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说:“念卿,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但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买墓地做什么?你父亲已经安葬,你该为自己将来打算,而不是......”
“而不是像个死人一样,提前给自己买坟?”我接过他的话,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裴衍之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里有了一丝不安。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裴衍之,我买这块墓地,是给我自己用的。”
裴衍之怔住了。
“骨枯之症。”她平静地说,“两年前确诊的。陈太医说,我大概还能活两三个月。”
裴衍之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从石阶上跨下两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我吃痛。
他的手指搭上我的脉门,他是太医,切脉是本能。
脉象一触之下,他的手指剧烈地抖了一下。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用力抽回手,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石阶湿滑,我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但稳住了。
“告诉你?”我看着他笑出了声,“裴大人真有意思,三年前你留下一封退婚书就不见了。我去你家门口等过,门房不见我。我给你写了二十几封信,没有一封有回音。你告诉我,我怎么告诉你?”
裴衍之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一个字。
我看了一眼他,转身继续往山下走。
“苏念卿!”他在身后喊我的名字。
我没有回头。
“裴大人,小女子孤女一个,无权无势,这地您要用便用吧。”她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很轻。
裴衍之站在原地,秋雨又落了下来,细密的雨丝打在他的鹤氅上,他浑然不觉。他的手指还残留着刚才腕间的触感——那脉象虚弱得像随时会断掉的琴弦。
他想追上去,可脚像钉在了石阶上。
因为他知道,追上去又能说什么呢?
三年前的事,他解释不了。
下山后,我没有回家,而是径直去了师父陈太医的府上。陈太医名叫陈伯渊,是太医院的老院判,今年六十有余,也是苏父的故交。
陈伯渊正在书房里翻看医案,见我浑身湿透地闯进来,吓了一跳,连忙让人取来干净衣裳和姜汤。
“念卿,你怎么淋着雨就来了?身子本来就弱,再受了风寒可怎么好!”陈伯渊一边念叨一边把暖炉塞到我手里。
我没有接暖炉,而是跪下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递到陈伯渊面前。
“师父,徒儿想请您在这份契约上签字画押。”
陈伯渊接过帛书,展开一看,脸色大变。帛书上写着四个大字:“舍身医契。”
下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大意是:苏念卿自愿在死后将遗体献于太医院,作医理剖验之用。她不入土,不立碑,不计姓名,只愿以残躯为医道添砖加瓦。
“念卿,你这是做什么!”陈伯渊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你还年轻,还有救——”
“师父,骨枯之症无药可医,您比我清楚。”我的声音很平静,“我父亲已经走了,我在这世上孤身一人再无牵挂。不如把这残破之躯留给太医院,也算对得起我学医这些年。”
陈伯渊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他知道苏念卿说的是事实,骨枯之症,从古至今无人能治。
他提笔,在契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又盖上了私印。
“按照太医院的规矩,舍身医契需要有一位院判负责接收和执刀。”陈伯渊将契约递还给她,声音低沉,“现任院判是——”
“裴衍之。”我接过话。
陈伯渊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我将契约收好,向陈伯渊行了一礼:“多谢师父。徒儿告退。”
“念卿。”陈伯渊叫住她,“你和衍之那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静静的站在门口,没有回答,推门走进了雨里。
雨越下越大,我没有撑伞,任由雨水浇在身上。冷,我早就习惯了。
我不知道的是,在我走后不久,裴衍之也来了陈府。
“老师。”裴衍之站在书房门口,声音沙哑,“苏念卿的病,您知道多久了?”
陈伯渊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四年了。她父亲在世时,一直在替她用药续命。她父亲走后,怕是没人能再给她寻那些珍稀药材了。”
裴衍之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
“她今天来,是让我签舍身医契。”陈伯渊看着他,目光深沉,“她要把遗体献给太医院,做剖验之用。按照规矩,负责接收的院判,是你。”
裴衍之的脸色彻底没了血色。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
陈伯渊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书房,把门关上了。
裴衍之站在雨中,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大步朝城东走去。
他要去见苏念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