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身骨头碎了七成,血从七窍往外涌,雷电的余威还在经脉里乱窜,把我烧得几乎失去意识。
可我心里是欢喜的——只要扛过这道雷,我就是千年来天衍宗第一个以凡人之资飞升成仙的弟子。
师尊会为我骄傲吧?
我下意识地去找人群中那道白色的身影。裴衍站在渡劫台下,一袭白衣猎猎,仙风道骨。
我鼻子一酸。
入宗七年,师尊待我极好。教我修炼,替我挡劫,在我被其他弟子排挤时站出来说“沈微是我的弟子,谁有异议?”我以为他对我,至少有过几分真心。
雷光散尽,天空裂开一道金色缝隙,那是飞升的通道。我拼尽最后的力气站起来,准备踏入那道门。
就是那一刻。
一只手从背后贯穿了我的丹田。
剧痛,铺天盖地的剧痛。
我低头,看到一只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我太熟悉这只手了,它曾经无数次抚过我的发顶,低笑着说“微儿乖”。
此刻,它穿透我的皮肉、穿透我的丹田,握住了我体内那株金光流转的灵根。
然后用力一拽。
连血带肉,生生拔出。
“啊——!”
我听见自己的惨叫,像濒死的野兽。灵力从丹田的破洞里疯狂外泄,像被戳破的水囊。
我整个人向前扑倒,摔在渡劫台的碎石上,血在身下汇成一小滩。
我艰难地转过头。
裴衍站在我身后,手里握着我的灵根。那株灵根还在跳动,金光染上了我的血。他没有看我的眼睛,转身走向渡劫台的另一侧。
那里躺着一个人。
赵念。我同门的师姐,也是裴衍明媒正娶的道侣。她面色惨白,胸口一个同样的血洞,灵根碎裂成渣。裴衍将我的灵根放进她的身体,金光从伤口处弥散开来,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
我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见:“......师尊?”
裴衍终于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没有温度,像在看一件用废了的工具。
“你本就是为了念儿而存在的替身。”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药方,“灵根还给她,天经地义。”
替身?
我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赵念睁开眼,虚弱地靠在裴衍怀里,看到我的惨状后瞪大眼睛,眼眶立刻红了:“姐姐......你的灵根怎么会在我这里?”她转头看向裴衍,满脸无辜,“衍哥哥,你不会是用了姐姐的灵根救我吧?你怎么能这样......姐姐会恨我的。”
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确保在场所有人都听到。
裴衍将她打横抱起,语气放柔:“念儿不必自责,你才是本座的道侣。”
我趴在碎石里,血从嘴角滴落,一滴一滴砸在渡劫台上。
原来如此。
入宗那天,裴衍站在山门前低头看我,目光深远,说“你与她竟有五分相似”。我以为那是夸赞,拼命修炼想要配得上那句评价。七年了,我以为他在意我,至少在意过我的修为、我的忠诚、我日复一日的仰望。
到头来,我不过是一个长得像赵念的容器,随时准备掏出自己的灵根去填她的窟窿。
“师尊......”我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我跟了你七年——”
“七年又如何?”裴衍打断我,声音冷得像冰。
他将赵念搂得更紧,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简扔在地上。“这是你的逐出师门令。从此刻起,你不再是我天衍宗弟子。”
我盯着那块玉简,上面刻着我的名字,旁边盖着掌门的印章。
他不是一时起意。他收我的那天,就已经计划好这一天。
看台上传来窃窃私语。长老们别过脸去,没有人站出来说一句话。有小弟子小声议论:“掌门对赵师姐真是情深义重。”“沈师姐真可怜,原来只是个备胎。”
没有人为我说话。
有风从渡劫台吹过来,带着天雷散尽的焦糊味,和我的血腥味。远处那道飞升的金色裂缝正在缓缓闭合。
千年难遇的飞升通道,因为我失去灵根、扛不住残余的天雷之力,就这么消散了。
没有人觉得可惜。
渡劫台开始崩塌。法阵失去我的灵力支撑,禁制寸寸碎裂,巨大的石块从高处坠落。我趴在碎石堆里动弹不得,一块脑袋大的石头砸在我后背上,我闷哼一声,血从嘴里涌得更多。
“走了。”
裴衍抱着赵念转身。
“衍哥哥,等等。”赵念突然开口,声音虚弱却清晰,“姐姐现在没有灵根,在外面活不下去的。外面那么多妖兽,她一个凡人......”
裴衍脚步一顿。
赵念想了想,用那种天真无邪的语气说:“要不......把她嫁给裴渊师弟吧?好歹给她一个容身之处。”
看台上爆发出笑声。
“裴渊?那个入门十年还在炼气期的废物?”
“灵根是废的,连剑都御不起来,整天喝酒睡觉。”
“掌门把最得意的弟子嫁给最废物的弟子,这也太......”
说话的人被裴衍看了一眼,立刻闭嘴。
我以为裴衍不会答应。哪怕他不要我了,哪怕我只是一个替身,把我嫁给全宗最大的笑话,也太过分了。
裴衍沉默了片刻。
“可。”他说了一个字。
那不是商量,是命令。
“来人,把沈微抬到裴渊的住处。今夜成婚。”
我趴在碎石里,用仅存的力气抬起头,最后看了他一眼。
“裴衍......你欠我的......”
一块石头砸下来,我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我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上。屋子很破,窗户纸破了一个大洞,月光照进来,照着满桌子的酒壶。空气里有陈年的酒味和霉味。
这里是外门弟子的住处。天衍宗最偏僻、最破败的角落。
我试着动了动身体,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丹田空空荡荡,灵力全无,经脉枯竭,浑身上下的骨头没有几根是完好的。
但我还活着。
在渡劫台上被挖了灵根,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还被石头砸了。命真硬。
“醒了?”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桌边传来。
我偏头,看到一个人倚在桌旁,手里拎着酒壶。
他穿着皱巴巴的外门弟子服,衣襟大敞,露着一截锁骨。头发随意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有一缕快要戳进酒杯里。整个人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颓废。
裴渊。
天衍宗人尽皆知的废物。入门十年,灵根评级最低,连筑基都没到。被所有人嘲笑、排挤、当成反面教材,却从不见他辩解。每天就是喝酒、睡觉、晒太阳,活得像个没有未来的闲汉。
现在是我名义上的夫君。
“你是裴渊?”我的声音干涩得要命。
“不然呢?”他灌了一口酒,嘴角挂着懒洋洋的笑,“你的夫君。恭喜你,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火坑。”
我闭上眼睛,不想理他。
裴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床边,低头看我,目光落在我的丹田处——那里被纱布缠着,血已经干了,黑红一片。
“啧,伤得真重。灵根被挖了还没死,命挺硬。”
“......你是在夸我还是咒我?”
“夸你。”他蹲下来,伸出一根食指,在我丹田上方虚虚一点。
一股温热的力量涌入我的身体。虽然微弱,却精准地止住了伤口的恶化,连那些碎裂的骨头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
我猛地睁开眼。
那股力量精纯得不像话,深邃而磅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压迫感。
这不是炼气期修士能有的灵力。不,这甚至不是普通的灵力。
“你——”
裴渊收回手指,若无其事地站起来,又拿起了酒壶。
“别想多了。我虽然是废物,但好歹是药修分部的,会点止血的小术法。”
我不信。
在药王谷长大的经历让我对气息极为敏感。那股力量,炼气期修士使不出来,金丹期都未必。何况他一个公认的废灵根?
可我没有力气追问。伤口还在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我躺在破旧的木板上,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漏进来,落在我脸上。
裴渊坐回桌边,又喝起酒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外门管事推门进来,打着哈欠,手里拿着一张纸。
“掌门吩咐的,签个字就行。裴渊,你按个手印。”
裴渊懒洋洋地按了手印,又将我的手从被子里拽出来,蘸了印泥,也按了上去。
管事看了一眼,嘀咕了一句“废物配废物,倒是省心”,转身走了。
外门管事走远后,屋子里安静下来。
我盯着黑漆漆的房梁,忽然开口。
“裴渊。”
“嗯?”
“你刚才给我疗伤的那股力量,不是炼气期的。”
身后安静了一瞬。
“你看错了。”
“我不会看错。”我撑着坐起来,每一个动作都像被人拿刀子在剜,但我咬着牙坐直了,转过头去看他,“我在天衍宗七年,我的灵根虽然被挖了,但我识人辨气的本事还在。你丹田里藏的根本不是废灵根。”
月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
裴渊放下酒壶。那双眼睛变了——
不再是懒洋洋、醉醺醺的,而是幽深、锐利,像深渊里燃起的暗火。暗红色的光纹在他瞳孔边缘若隐若现,那是......
魔修。
“沈微,”他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散漫,而是低沉得像大提琴的弦音,“你知不知道,太聪明的人,往往活不长?”
一个能随手给我疗伤、却没有趁机S我灭口的人,不值得害怕。
我说,“你隐藏实力,伪装废物,一定有你的目的。如果我是你,我不会S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废人,平白惹人怀疑。”
裴渊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意很淡,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里面。
“你说得对。”
他站起来,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月光在他身后铺开,将他眉骨的轮廓映得格外分明。
他伸出手,按在我的额头上。
一道金色的纹路从我眉心浮现,灼热、滚烫、像被烙铁烫过。我疼得浑身颤抖,无数画面如潮水般涌进脑海——
我站在九天之上,身后是万道霞光,脚下是翻涌的云海。千万生灵朝我跪拜,喊着同一个名字。
裴衍跪在我面前,不再是冷冰冰的模样,而是仰着脸,眼底全是眷恋。
他说:“瑶儿,我此生只爱你一人。”
另一个女人的脸出现在画面里,和赵念有七分相似,却又完全不同。她的眼神更毒,笑容更狠,她用一把骨刀刺进我的心口,说:“姐姐,对不住了。”
“啊——!”
我捂住额头,剧痛让我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又重重地摔回去。裴渊松开手,金色纹路慢慢隐去,但那些画面还在我脑子里翻涌,像滚水一样烫。
“你前世的名字,叫微生瑶。”裴渊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创世三神之一。天地间第一个成神的人。”
他靠在床柱上,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裴衍是你前世的道侣。赵念——她原本叫微生念,是你前世亲手养大的妹妹。他们联手背叛了你,夺走你的神格,封印你的记忆,把你贬下凡间轮回。”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我心口上。
“这一世,裴衍把你养在身边,不是因为他惜才。是因为你的转世之身天生与神格有感应,他要利用你,找到被你藏起来的神格碎片。”
我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冷。
“那赵念......”
“赵念不过是微生念夺舍的一具肉身。她体内装着你的一块神格碎片。裴衍挖你的灵根去救她,不是在救他的道侣,是在养那颗神格。”
裴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等神格在她体内彻底融合,他就会把你的魂魄抽出来,炼化殆尽。到时候,你连轮回的资格都没有。”
我的指甲陷进掌心,血从指缝渗出来。
我抬起头,看着裴渊。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暗红色的纹路在流转,像地底深处的岩浆。
“因为你前世救过我。”他说,“在我还是深渊里一团混沌魔气的时候,是你点化了我,给了我灵智,让我有机会修炼成人。”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微生瑶,你不记得了。但我记得。”
“裴衍欠你的,我帮你讨回来。赵念欠你的,我帮你S了她。你的神格,我帮你取回来。”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落在我的眉心,那枚金色纹路再次浮现出来,在我皮肤底下隐隐发烫。
“但在这之前,你必须先恢复前世的全部记忆。”
他看着我的眼睛。
“你敢吗?”
我盯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他。一个卧底天衍宗十年的魔修,一个刚刚还在喝酒装废物的陌生人。
可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灵根被挖了。修为废了。被逐出师门。被嫁给全宗最大的笑话。裴衍要我的命,赵念要我的神格。
连死,都轮不到我自己选。
“敢。”我说。
裴渊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俯下身,额头抵住我的额头。皮肤相贴的地方,一股温热的力量涌入我的眉心,像春水融化坚冰。
“那么——欢迎回来,瑶儿。”
他的声音落下的瞬间,我的意识坠入了万丈深渊。
深渊底部,一双与我眉眼一模一样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是我的前世。
被封存了万年的创世之神。
黑暗中,金光乍现。
我看到了她。
微生瑶。
她站在九天之上,长发如瀑,神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周身散发着比太阳还要耀目的光芒,千万缕金线从她指尖垂落,像在编织什么。天地间万物的呼吸都与她同频共振。
她转过头来——长着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你终于来了。”
她的声音和我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像同一个灵魂的两种回响。
我想开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在这个空间里,我是一个旁观者,一个被封印了万年的魂魄终于等到了解开锁链的时刻。
“你的记忆被封印了三层。”微生瑶朝我走过来,赤足踏在虚空上,每一步都荡开一圈金色的涟漪,“第一层,让你忘了自己的真名,只记得沈微二字。第二层,让你忘了自己来自何处,以为只是一个普通的孤儿。第三层——”
她走到我面前,抬手,指尖轻点我的眉心。
“它让你忘了我。”
世界碎裂。
无数画面如洪水决堤般涌入脑海——
天地初开,混沌未分。我从虚无中醒来,身边只有一望无际的灰。我抬手,指尖划破虚空,光芒倾泻而下,山川河流在大地上奔涌。我呼气成风,落泪成雨。我用了一万年的时间,将荒芜变成了生机盎然的世界。
另外两位神祇与我同行,我们共同创造万灵,划分三界。那段岁月漫长又孤独,直到我在这片新生的世界里,遇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一团混沌魔气。
它蜷缩在深渊底部,没有形状,没有意识,只是一团纯粹的、不安定的黑暗。
我蹲在深渊边上看了它很久。
然后我伸出手,点化了它。
一道金光落入深渊,那团魔气剧烈地翻涌起来,像沸腾的水。它开始变化、凝聚、成形。光芒散去后,深渊底部站着一个赤足的少年,黑发披散,眼睛是暗红色的,迷茫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你......是谁?”
“我是点化你的人。”我蹲下来,与他平视,“从今天起,你的名字叫渊。生于深渊,也要记得,深渊之下亦有光明。”
少年抬起头看我,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点,又重新聚起来。
那是我和裴渊的第一次相见。
后来漫长的岁月里,他一直跟在我身边。不会说话的时候跟着,学会说话之后更是寸步不离。
我教他修炼,教他认字,教他分辨善恶。他的魔气越来越精纯,修为越来越高,可在我面前永远像个孩子。
“阿瑶,外面那只妖兽欺负我。”他二百岁了,还告状。
“渊儿,你是魔界之主。”我叹气,“一只筑基期的妖兽,你一巴掌就能拍死。”
“可它吓到我了。”他理直气壮。
我拿他没办法。
画面一转。
微生念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她是我在一场洪水过后捡到的孩子,凡人村落被淹没,她抱着浮木在水中飘了三天三夜。我带她回神殿,给她取名“念”——纪念她失去的故乡,也纪念她是第一个被我亲手救起的凡人。
她对修炼没有天分,我花了三百年的时间替她洗髓伐脉,助她开灵根。她突破那日哭着抱住我说:“姐姐,我要一辈子对你好。”
我相信了。
画面再转。
裴衍来了。
他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凡人修士。短短两百年飞升成仙,又三百年成为神君候选人。我第一次在神殿见到他时,他站在白玉阶下,仰头看着我,目光灼热得像一团火。
“微生上神,我想站在你身边。”
他不是第一个对我说这种话的人。但我第一次心动了。
懂我的孤独,懂我的疲惫,懂我在神位上坐了一万年后的厌倦。他会在我批阅神务到深夜时,端来一杯热茶;会在我对着云海发呆时,安静地坐在我身边,什么都不说。
我以为他是真心。
直到大婚那夜。
微生念端着合卺酒走进来,笑着说:“姐姐,喝了这杯酒,你就是衍哥哥的新娘了。”
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酒入喉的瞬间,一股寒意在四肢百骸炸开。
我低头,看到胸口多了一把骨刀。刀刃没入心口,不见血色——那是噬神骨,专门用来S神的武器,三界之内只有微生念知道它的锻造之法。
我的神力在飞速流逝。
微生念握着刀柄,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的、近乎癫狂的快意。
“姐姐,我等这一天等了八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