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征战边关十二年,临行前把我托付给姨娘。 "你体弱多病,京城水土最养人,留在府中安心调养。" 姨娘派下人知会我,说城里起了时疫,府外不太平。 "小姐这身子骨,吹不得风,见不得光,最好待在后院佛堂里抄经祈福。" 我抄了十二年的经。 姨娘每季送来新衣,都是素白的。 "大夫说小姐不可沾染艳色,怕冲了心神。" 我的吃穿用度样样不缺,只是不许出二门。 丫鬟说外面在打仗,难民遍地,小姐千金之体万万不可抛头露面。 我信了。 直到今年春闱,一个醉酒书生翻错了墙。 他瞧见我,吓了一跳: "这不是......将军府那个死了的嫡长女?" 此后我才知道,我爹根本没出征。 将军府三年前就开了祠堂,牌位上刻着我的名字。 爹和姨娘带着她的一双儿女住正院,对外称将军膝下只有二子一女。 我的闺名,早已被写进了族谱的亡故册里。 既然如此,那便当我死了。 十二年的经,够佛祖还我一条命了。
"迟栖,你爹这些年在外头不容易,这都是为了保你周全。"
我低着头,盯着碗里空空如也的白瓷。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若换作三天前的我,大约又要含泪点头,感念爹爹苦心。
可那书生还说了一句话。
他说——将军膝下二子一女,长子俞承远今年刚中了举人,阖府大宴三天。
我抬起头。
"那二弟中举时,府上大宴宾客,怎的不怕旁人拿他做文章?"
姨娘的笑凝在嘴角。
旁边那男孩——俞承远,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里带着好奇,也带着一丝不耐烦。
"大姐,我中举是凭真本事考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承远。"姨娘轻斥了一声,转头对我笑,"迟栖,承远年纪小不懂事,你别放在心上。这事说来话长,等你爹回来,自会跟你解释清楚......"
"爹何时回来?"
"快了。"
"从哪里回来?"
姨娘的笑终于淡了。
"迟栖,你今日怎么了?"
我没回答,也没再追问。
低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蒸羊羔。
入口的瞬间胃里翻涌,十二年没沾过荤腥的肠胃根本受不住。
我忍着呕意咽了下去。
姨娘看着我,语气柔和得不像话。
"慢些吃,往后想吃什么只管跟厨房说。"
我放下筷子,起身行了一礼。
"多谢姨娘款待,我先回去了。"
"叫夫人。"
那小女孩忽然开口,声音脆生生的。
"我娘是正经的夫人,不是姨娘。你要叫夫人。"
我看了她一眼。
她歪着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像在纠正一个很寻常的错误。
我笑了笑,没接话,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姨娘的声音,不疾不徐。
"迟栖,外头天黑路滑,让翠屏送你回去。你身子弱,往后还是少走动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