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长的声音在听筒里压得很低,却透着火气。
“纪听微,你马上到我办公室来。”
我放下听筒,走出资料室。
大厅里的人不仅没散,反而越聚越多。
温芷兰还坐在椅子上抹眼泪。
念念被沈沛抱在怀里安抚。
我经过他们身边时,温芷兰突然站起来。
她没有像刚才那样大喊大叫。
而是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纪老师,你何必为难我呢。”
我停下脚步。
她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粘稠感。
“我听说,你们评估官也是有业绩考核的。”
“放谁不是放,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我看着她那张楚楚可怜的脸。
“温女士,你很懂行啊。”
她扯了一下嘴角。
“为了孩子,我做了很多功课。”
我没有再理她,径直走出了办事大厅。
门外的风吹在脸上,有些冷。
我裹紧了外套,脑子里全都是十二年前的那桩旧事。
那时候我刚进评估局。
带我的师父是个很心软的老评估官。
也是遇到一个看似老实巴交的单身男人,来领养一个智力残疾的男孩。
男人的材料也是完美无缺。
只是手指上也有个类似的勒痕。
师父随口问了一句。
男人说是干农活勒的。
师父信了。
盖了章。
半年后,警察找上门。
那个孩子在地下黑市被找到时,肾没了一个。
那个老实巴交的男人,根本不是什么单身汉。
他是个职业人贩子,专门帮黑市寻找符合配型的残疾儿童。
因为残疾儿童好领养,且不容易引起注意。
师父后来引咎辞职,抑郁而终。
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一遍遍重复:
“听微,看清楚。”
“别让人把孩子当东西买了。”
这就是为什么。
我在这个交接台后坐了十二年。
成了全省唯一有资格签发特殊收养证明的评估官。
因为我不会心软。
到了市局。
处长办公室的门半开着。
我刚走进去,一个茶杯就重重地砸在脚边。
茶水溅了我一裤腿。
处长站在办公桌后,指着电脑屏幕。
“纪听微,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屏幕上是本市最大的同城论坛。
一段视频被顶在了首页。
正是我拒绝给温芷兰盖章,她抱着孩子下跪的那一幕。
标题写得很刺眼:
【冷血女官员故意刁难,绝症单亲妈妈下跪求子】
视频点击量已经破了十万。
评论区全是骂我的。
“这种人怎么能当评估官?”
“吃拿卡要习惯了吧,人家没送礼就不给办?”
“查查她!必须开除!”
处长气得手指都在抖。
“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温芷兰的材料我亲自看过,市局系统也过了!”
“你卡她干什么?”
我站在一地碎瓷片前。
“材料没问题。”
“但人有问题。”
处长拍桌子。
“证据呢?”
“你凭什么说人家有问题?”
我说:
“她左手有极深的婚戒勒痕,至少戴了三年。”
“可她坚称自己从未结过婚。”
“这说明她在刻意隐瞒婚姻状况。”
处长愣了一下,随即气笑了。
“就因为一道痕迹?”
“纪听微,你是不是刑侦剧看多了?”
“人家说是以前的装饰戒指,这怎么就不能是真的?”
我说:
“如果是普通的装饰戒指,不会有那么深的色素沉淀。”
“而且她靠近我的时候,身上有一股极淡的木质香调的古龙水味。”
“这种香水,国内专柜一瓶过万。”
“一个自称工资不高、靠省吃俭用买房的普通女人。”
“她身上为什么会沾上这么贵的男士香水?”
处长烦躁地挥手打断我。
“够了!”
“我不管她喷了什么香水,戴了什么戒指。”
“现在的问题是,舆论已经失控了!”
“市里刚下了文件,要提高残疾孤儿的收养率。”
“你转头就给我闹出这种丑闻!”
我没有退缩。
“只要我还是评估官,我就要对那个孩子负责。”
“我申请启动深度背调。”
“查她的就医记录,查她到底有没有生育能力。”
处长深吸了一口气。
“深度背调需要三个月的时间。”
“你知不知道那个孩子等不起?”
“温芷兰昨天提交了一份市一院的诊断书。”
处长把一份文件摔在我面前。
“她被确诊了早期子宫颈癌。”
“医生说,她下个月就要做子宫切除手术。”
“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我猛地一怔。
看向那份诊断书。
白纸黑字,盖着市一院的公章。
日期是三天前。
处长盯着我。
“她快要失去做母亲的资格了。”
“所以她才这么急着要收养念念。”
“纪听微,你的冷血,简直让人发指。”
我盯着那枚公章。
一种极度不适的感觉从脊背攀升上来。
太巧了。
一切都太巧了。
刚好不能生育。
刚好查出绝症。
刚好选中了一个聋哑孩子。
刚好在这个时候引发舆论。
就像是一个精心编写好的剧本。
逼着我把印章交出去。
我深吸一口气。
“如果她下个月就要做手术。”
“她更没有精力照顾一个需要长期康复的残疾儿童。”
“这份诊断书,恰恰证明了她不符合收养条件。”
处长看着我,眼神彻底变冷。
“纪听微。”
“你是不是非要把事情做绝?”
我说:
“是。”
处长冷笑一声。
“好。”
“既然你这么坚持。”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
“局里决定,暂停你的评估官职务。”
“你的公章,交出来吧。”
我看着他伸出来的手。
“没有我签字。”
“别人不能动那个孩子。”
处长把文件拍在桌上。
“陆晚音已经接替你的位置了。”
“明天上午十点,听证会兼交接仪式。”
“你最好在那之前,想清楚怎么在媒体面前公开道歉。”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处长叫住我。
“听微。”
“别为了一个残疾孩子,毁了你自己的前途。”
我停住脚步。
没有回头。
“她不是残疾孩子。”
“她是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