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处长的声音在听筒里压得很低,却透着火气。

“纪听微,你马上到我办公室来。”

我放下听筒,走出资料室。

大厅里的人不仅没散,反而越聚越多。

温芷兰还坐在椅子上抹眼泪。

念念被沈沛抱在怀里安抚。

我经过他们身边时,温芷兰突然站起来。

她没有像刚才那样大喊大叫。

而是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纪老师,你何必为难我呢。”

我停下脚步。

她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粘稠感。

“我听说,你们评估官也是有业绩考核的。”

“放谁不是放,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我看着她那张楚楚可怜的脸。

“温女士,你很懂行啊。”

她扯了一下嘴角。

“为了孩子,我做了很多功课。”

我没有再理她,径直走出了办事大厅。

门外的风吹在脸上,有些冷。

我裹紧了外套,脑子里全都是十二年前的那桩旧事。

那时候我刚进评估局。

带我的师父是个很心软的老评估官。

也是遇到一个看似老实巴交的单身男人,来领养一个智力残疾的男孩。

男人的材料也是完美无缺。

只是手指上也有个类似的勒痕。

师父随口问了一句。

男人说是干农活勒的。

师父信了。

盖了章。

半年后,警察找上门。

那个孩子在地下黑市被找到时,肾没了一个。

那个老实巴交的男人,根本不是什么单身汉。

他是个职业人贩子,专门帮黑市寻找符合配型的残疾儿童。

因为残疾儿童好领养,且不容易引起注意。

师父后来引咎辞职,抑郁而终。

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一遍遍重复:

“听微,看清楚。”

“别让人把孩子当东西买了。”

这就是为什么。

我在这个交接台后坐了十二年。

成了全省唯一有资格签发特殊收养证明的评估官。

因为我不会心软。

到了市局。

处长办公室的门半开着。

我刚走进去,一个茶杯就重重地砸在脚边。

茶水溅了我一裤腿。

处长站在办公桌后,指着电脑屏幕。

“纪听微,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屏幕上是本市最大的同城论坛。

一段视频被顶在了首页。

正是我拒绝给温芷兰盖章,她抱着孩子下跪的那一幕。

标题写得很刺眼:

【冷血女官员故意刁难,绝症单亲妈妈下跪求子】

视频点击量已经破了十万。

评论区全是骂我的。

“这种人怎么能当评估官?”

“吃拿卡要习惯了吧,人家没送礼就不给办?”

“查查她!必须开除!”

处长气得手指都在抖。

“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温芷兰的材料我亲自看过,市局系统也过了!”

“你卡她干什么?”

我站在一地碎瓷片前。

“材料没问题。”

“但人有问题。”

处长拍桌子。

“证据呢?”

“你凭什么说人家有问题?”

我说:

“她左手有极深的婚戒勒痕,至少戴了三年。”

“可她坚称自己从未结过婚。”

“这说明她在刻意隐瞒婚姻状况。”

处长愣了一下,随即气笑了。

“就因为一道痕迹?”

“纪听微,你是不是刑侦剧看多了?”

“人家说是以前的装饰戒指,这怎么就不能是真的?”

我说:

“如果是普通的装饰戒指,不会有那么深的色素沉淀。”

“而且她靠近我的时候,身上有一股极淡的木质香调的古龙水味。”

“这种香水,国内专柜一瓶过万。”

“一个自称工资不高、靠省吃俭用买房的普通女人。”

“她身上为什么会沾上这么贵的男士香水?”

处长烦躁地挥手打断我。

“够了!”

“我不管她喷了什么香水,戴了什么戒指。”

“现在的问题是,舆论已经失控了!”

“市里刚下了文件,要提高残疾孤儿的收养率。”

“你转头就给我闹出这种丑闻!”

我没有退缩。

“只要我还是评估官,我就要对那个孩子负责。”

“我申请启动深度背调。”

“查她的就医记录,查她到底有没有生育能力。”

处长深吸了一口气。

“深度背调需要三个月的时间。”

“你知不知道那个孩子等不起?”

“温芷兰昨天提交了一份市一院的诊断书。”

处长把一份文件摔在我面前。

“她被确诊了早期子宫颈癌。”

“医生说,她下个月就要做子宫切除手术。”

“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我猛地一怔。

看向那份诊断书。

白纸黑字,盖着市一院的公章。

日期是三天前。

处长盯着我。

“她快要失去做母亲的资格了。”

“所以她才这么急着要收养念念。”

“纪听微,你的冷血,简直让人发指。”

我盯着那枚公章。

一种极度不适的感觉从脊背攀升上来。

太巧了。

一切都太巧了。

刚好不能生育。

刚好查出绝症。

刚好选中了一个聋哑孩子。

刚好在这个时候引发舆论。

就像是一个精心编写好的剧本。

逼着我把印章交出去。

我深吸一口气。

“如果她下个月就要做手术。”

“她更没有精力照顾一个需要长期康复的残疾儿童。”

“这份诊断书,恰恰证明了她不符合收养条件。”

处长看着我,眼神彻底变冷。

“纪听微。”

“你是不是非要把事情做绝?”

我说:

“是。”

处长冷笑一声。

“好。”

“既然你这么坚持。”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

“局里决定,暂停你的评估官职务。”

“你的公章,交出来吧。”

我看着他伸出来的手。

“没有我签字。”

“别人不能动那个孩子。”

处长把文件拍在桌上。

“陆晚音已经接替你的位置了。”

“明天上午十点,听证会兼交接仪式。”

“你最好在那之前,想清楚怎么在媒体面前公开道歉。”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处长叫住我。

“听微。”

“别为了一个残疾孩子,毁了你自己的前途。”

我停住脚步。

没有回头。

“她不是残疾孩子。”

“她是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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