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爸在家里办了一场小型的学术沙龙。

请的都是研究所的高层和几位知名海洋生物学家。

我也在受邀名单里,但我没去客厅,一直待在房间整理数据。

直到我妈敲开我的房门。

“雨晴,去酒窖拿两瓶红酒上来,顺便把果盘切了。”

“家里不是有阿姨吗?”

“阿姨今天请假了。你闲着也是闲着,出来帮帮忙。”

我是海洋生态学的研究员,在她的沙龙上,只配干服务员的活。

我没反驳,走去厨房。

客厅里传来阵阵笑声。

陈院长也在。

“老宋啊,你们家初萤这次去汤加,不仅克服了恐惧,还拍了那么好的纪录视频,真是不错。”

“哪里哪里,这孩子就是对海洋有灵性。”

我爸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骄傲。

“这也就是我们从小培养的好,给她砸的资源没白费。”我妈在一旁附和。

我端着醒好的红酒走出去。

宋初萤正坐在钢琴前,弹一首轻柔的曲子。

这是上个月家里刚换的斯坦威。

一百二十万。

“陈伯伯好。”我把酒杯放在陈院长面前。

“雨晴也在啊。”陈院长笑着看我,“你那份鲸歌样本,可是填补了国内空白。季周,你们家一门双杰啊。”

我爸给陈院长倒酒的手顿了一下。

“陈院过誉了。雨晴搞的那个什么录音,也就是收集整理的苦力活,谈不上什么科研价值。”

苦力活。

我站在旁边,端着托盘的手指微微发白。

陈院长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怎么能这么说,声学研究现在可是前沿。”

“前沿什么?连个能转化的实体项目都没有。”

我妈打断了话题,转头看向宋初萤。

“还是我们初萤的海洋环保艺术展有意义。下个月在市中心的美术馆开展,陈院到时候可一定要赏光。”

海洋环保艺术展?

我愣在原地。

“艺术展?什么艺术展?”

我忍不住出声。

客厅里的人都看向我。

我妈皱了皱眉。

“初萤想把这次汤加拍的素材办个展览,呼吁保护海洋环境。”

“经费从哪来?”

“家里的科研基金账户。”

我的脑子“嗡”地响了一声。

那个账户,是我们家用来支持独立研究的专项资金。

上个月我刚提交了深海声呐设备的采购申请,需要八十万。

我爸当时说账户资金周转不开,让我再等等。

“你们把买声呐的钱,给她去办画展?”

我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很突兀。

宋初萤停下了弹琴,转过头,眼眶瞬间红了。

“姐姐,对不起......我不知道那是你的钱。我只是觉得,艺术能让更多人直观地看到海洋的美......”

“那不是我的钱,那是科研基金!”

我看着我爸。

“你说过,基金只批给有实际学术价值的项目。她的视频算什么学术价值?”

“宋雨晴!”

我爸把酒杯重重地磕在桌上。

“注意你的态度!这是在跟长辈说话的方式吗?”

“那你们做事的方式公平吗?”

“公平?我是这个家的户主,钱怎么分配我说了算。”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妹妹的展览能提升大众环保意识,社会效益远大于你那个冷冰冰的声呐机器。你作为一个科研工作者,要懂大局。”

“大局就是牺牲我的研究去成全她的虚荣吗?”

“啪!”

我妈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震得酒杯直响。

“你妹妹从小身体就弱,好不容易有个想做的事,你做姐姐的让一让怎么了?”

“让?”

我看着他们,只觉得荒谬。

“我让得还不够多吗?保送名额我让了,因为她想去那个学校。出国交换我让了,因为她一个人害怕需要你们陪。现在连我的实验设备也要让?”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自私!”

我妈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

“你的项目可以明年再做,初萤的情绪现在就需要安抚。你妹妹连喝口海水都会过敏,她办个展多不容易,你为什么非要扫兴?”

又是这句。

喝口海水都会过敏。

所以她的一切不合理需求,都是合理的。

陈院长在一旁清了清嗓子,站起来打圆场。

“那个,老宋啊,我所里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几个客人也纷纷起身告辞。

好好的一场沙龙,不欢而散。

客厅里只剩下一家四口。

宋初萤走到我爸身边,拉着他的袖子。

“爸爸,要不我不办了吧。惹姐姐生气,我心里难受。”

“办!为什么不办!”

我爸摸了摸她的头,转头冷冷地看着我。

“资金明天就划给初萤的场地方。你要是觉得委屈,自己去申请国家专项经费,别在家里要饭。”

要饭。

他用这个词形容他大女儿的科研诉求。

我没再争辩。

所有的力气好像在这一刻被抽干了。

我把手里的托盘放在桌上。

“好。”

我点了点头,声音很轻。

“你们办吧。”

我转身走回房间,反锁了门。

从床底拉出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打开平摊在地板上。

我不需要设备了。

因为下个月,我就要登上海洋三号科考船。

那里的声呐,是世界上最先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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