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父亲说我败坏门风,母亲说我害苦了妹妹,连从小最疼我的二哥,也只让人送来一卷草席。

至于夫君。

他听见我死讯时,正在替妹妹挑新婚喜烛。

「她若早些想开,大家都能少受几年罪。」

前世的确是我不知好歹。

我仗着父亲宠爱,哭着闹着退了妹妹的亲事,逼萧砚娶了我。

后来我守着一座空院,守到沈家厌我,萧家恨我,也守到自己病死在雪夜里。

再睁眼,回到祖母寿宴那日。

谢家再次来议亲。

父亲皱着眉问我:「你又想闹什么?」

前世我就是这时扑到父亲膝下,说此生非谢青恒不嫁。

这一次,我跪得规规矩矩。

「女儿愿去玉清观,为祖母祈福三年。」

山路远,女观清苦。

这一去,妹妹能嫁她想嫁的人。

父亲母亲,也终于不用再看见我了。

寿堂里静了一瞬。

祖母手里那串沉香佛珠停在指间,父亲正皱着眉看我,母亲原本还在吩咐丫鬟添茶,闻言也转过身来。

妹妹沈宜宁坐在母亲身侧,今日穿了一身丁香色襦裙,腕上戴着谢家刚送来的玉镯,脸色微微发白。

谢家的媒人还在前厅候着。

谢青恒的庚帖压在红漆托盘里,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

那一生,我就是在这个时候扑到父亲膝下,说我只要谢青恒。

我哭得满脸是泪,说妹妹已经有萧砚护着,凭什么连谢家这门亲事也要让给她。

父亲气得摔了茶盏。

母亲抱着宜宁哭。

二哥沈令舟从外头冲进来,一边骂谢家不长眼,一边让人把媒人请回去,说沈家二姑娘若想嫁,谢家便不能只来问三姑娘。

后来谢家亲事散了。

宜宁被我连累得病了半个月。

再后来,萧砚来沈家给她送药,我又盯上了萧砚。

真荒唐。

我那一生,像伸手去抓一捧火,抓不到便把旁人的衣袖也点燃。

如今火还没烧起来。

我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青砖。

「女儿愿去玉清观,为祖母祈福三年。」

父亲沉声道:

「沈归晚,你又在胡闹什么?」

我抬头。

这张脸比记忆里年轻许多,眉间尚未被我的荒唐事压出深纹。

我轻声说:

「父亲,女儿没有胡闹。」

「祖母今年病了几场,女儿心中不安,愿去观中抄经守灯,为祖母祈福。」

母亲眉头蹙起。

「今日是你祖母寿宴,谢家还在前头等着,你偏挑这个时候说要去女观。」

「你叫外人怎么看沈家?」

我看向她。

那一生,她最后一次提起我,是说我害苦了妹妹。

我死在萧家偏院时,她没有来。

如今她眼底有怒,也有防备,像已经料定我下一句便要哭闹抢亲。

我慢慢叩了个头。

「母亲,女儿去观中,谢家这门亲事便能清清静静地谈。」

「往后我不在府里,也不会再惹妹妹不快。」

宜宁猛地看向我。

她眼眶一下红了,像被我这句话刺到。

「二姐姐,你别这样说。」

我没有接话。

父亲脸色更难看。

「你从前不是一向嫌玉清观远,嫌那里的斋饭寡淡?」

「今日突然要去,谁信你不是以退为进?」

这话说得很重。

可我没有委屈。

从前我确实最会以退为进。

闹着不吃饭,哭着跪祠堂,说要剪了头发做姑子。

每一次,二哥都会先心软,父亲再冷着脸答应我一个条件。

人做过的事,终究会落回自己身上。

我低头道:

「父亲若不信,可让人即刻送我去。」

「今晚便走。」

寿堂里彻底安静下来。

祖母终于开口:

「归晚,你抬头。」

我抬起头。

祖母年纪大了,鬓边白发压在抹额下,眼神却依旧清亮。

她看了我很久。

「你是真想去?」

我点头。

「真想。」

她轻轻叹了一声。

「玉清观清苦,山路又远,你这性子,熬得住吗?」

我望着她膝上的薄毯。

那一生,她走得最早。

我嫁去萧家第二年,她便病逝了。

临终前,她不许人叫我回来。

她大概也被我伤透了。

我低声说:

「熬不住,也得熬。」

祖母的佛珠轻轻一响。

「好。」

父亲皱眉:「母亲。」

祖母看向他。

「她既有这份孝心,便让她去。」

「谢家那边,也能安心谈了。」

父亲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再说。

宜宁却站了起来,声音发颤:

「祖母,二姐姐若是因为我才去观中,我不嫁了。」

我心口轻轻动了一下。

她从前也总这样。

明明被我抢了东西,还要替我说话。

我厌她这一点。

厌她柔弱,厌她总能轻易得来旁人的怜惜。

后来才知道,她并不欠我。

她只是没学会在我面前护住自己。

我看向她。

「谢家的亲事很好。」

「你若愿意,便好好谈。」

「若不愿,也该自己同父亲母亲说。」

「别因我改主意。」

宜宁怔住。

父亲的眉头皱得更深。

我没再说话。

寿宴未散,我便回院收拾东西。

丫鬟铃霜哭着抱住我的衣袖。

「姑娘,您真要走?玉清观在北山,路远得很,听说冬天连水缸都能冻住。」

我把几件素净衣裙放进箱里。

「冻不死人。」

话一出口,我又停住。

我上辈子就是冻死的。

萧家偏院那扇门坏了很久,雪夜里风从缝里灌进来,手边炭盆早冷透了。

我烧得糊涂,求守门婆子替我叫人。

她站在门外说:

「夫人,萧大人在替三姑娘挑喜烛,没空来。」

后来我缩在榻上,一点点没了力气。

门外雪声很大。

我死时,身上盖的还是一条发硬的旧棉被。

铃霜见我不说话,哭得更厉害。

我摸了摸她的头。

「你不必跟去。」

「姑娘!」

「观里清苦,你留在府中,我已经同祖母说了,让你去她院里当差。」

铃霜拼命摇头。

「奴婢跟姑娘走。」

我看她红肿的眼睛,心里有些发软。

那一生,我死后,她想替我收尸,被萧家婆子赶了出去。

后来她冒雪去沈家求二哥。

二哥只让人送来一卷草席。

她抱着那卷草席哭了一夜。

我没再推开她。

「那就一起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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