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侍立刻替他撑开伞,虽无雨,仍替他挡着春日微寒的风。
父亲的脸色更白。
「王爷怎么亲自来了?」
萧停云轻轻咳了两声,声音温和:
「本王听闻,沈家今日也在等宫中合婚帖。」
「内府少送了一份文书,原想着顺路带来。」
他说着,随**一只封好的锦匣递上。
父亲一时不知该不该接。
那锦匣上盖着内府印。
里头放的,正是闲王府的合婚回帖。
沈怀津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原以为只是把我的庚帖暂时塞进闲王府那份聘书里,让我当众丢脸。
谁也没料到,闲王本人竟带着合婚帖到了沈家门口。
这下想说下人错拿都难了。
萧停云的目光落在我按着的庚帖上。
他看了一眼,又看向我。
「沈姑娘方才说,愿嫁本王?」
他问得平静。
没有恼怒,也没有轻慢。
我起身,向他行礼。
「臣女愿意。」
母亲急得唤我:
「晚照!」
我没有回头。
萧停云看了我很久。
他眼睛生得漂亮,瞳色很淡,病气压在眉眼间,却不显颓弱。
前尘里,我见过他一面。
那时东宫设宴,萧承曜刚被立为储君不久。
我端着太子妃的架子坐在席上,看见这位闲王披着狐裘入殿。
众人都以为他活不过那年冬天。
可后来,宫变那夜,东宫火起,太子党溃散。
唯一带兵入宫平乱的人,便是这个人人看不起的病秧子。
他没有登基。
却扶了幼帝,摄政七年,压得朝堂无人敢乱。
萧承曜死于乱箭。
沈明珠被废为庶人。
沈家满门流放。
只有我,死得更早些。
死在那杯替沈明珠挡下的毒酒里。
所以现在,满堂人笑闲王病弱,笑我守活寡。
我只觉得他们蠢。
萧停云缓缓道:
「沈姑娘可知,本王常年病中,王府清冷,未必是好去处。」
我说:
「臣女知道。」
「也愿意。」
他又问:
「若只是为了一时赌气,日后后悔,王府不会放你归家。」
我抬头看他。
「臣女并非赌气。」
他眼神微动。
我继续道:
「王爷若愿收下这份庚帖,臣女往后便是闲王府的人。」
「不求富贵,不求热闹。」
「只求清静。」
萧停云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短,随即又被咳嗽压下去。
随侍连忙递上帕子。
他接过帕子,掩唇咳了几声。
指节白得几乎透明。
沈明珠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嫌恶。
前尘里,她后来也这样看过我。
看我咳血,看我消瘦,看我替她挡下东宫所有明刀暗箭。
她总是一边哭,一边往后退。
仿佛我病成那样,很脏。
萧停云将帕子收起。
「既然沈姑娘愿意,本王便收下。」
父亲立刻上前一步:
「王爷,此事尚有误会。」
萧停云淡淡看向他。
「沈大人是说,本王府的合婚帖送错了?」
父亲喉咙一紧。
这话不能认。
认了,便是沈家当众戏弄亲王。
父亲额角沁出冷汗。
「臣不是这个意思。」
萧停云语气仍旧温和:
「那便好。」
他看向内侍。
「劳烦公公回宫复命。」
「沈家二姑娘沈晚照,愿嫁闲王府。」
内侍忙躬身应下。
厅中无人再敢笑。
沈怀津盯着我,脸色冷得吓人。
沈明珠哭声也停了,像终于意识到,事情并没有按她熟悉的方向走。
我没有看他们。
只将自己的庚帖捧起,交到闲王府随侍手中。
萧停云临走前,忽然停在我面前。
「沈姑娘。」
我抬眼。
他声音放轻。
「王府药味重,若你不喜,婚前还有时间反悔。」
我向他行礼。
「我不怕药味。」
我怕的是东宫的香。
那香甜腻,混着权势和谎言,能把人活活熏死。
萧停云看了我片刻,点头。
「那本王等你。」
他说完,上轿离开。
软轿转过廊角时,厅中才像重新有了呼吸声。
父亲一巴掌拍在桌上。
「沈晚照!」
我转身看他。
「父亲还有吩咐?」
他气得嘴唇都在抖。
「你知不知道你毁了什么?」
我说:
「毁了太子妃的位置。」
「也救了沈家的命。」
父亲愣住。
随即更怒。
「放肆!」
我没再解释。
有些事现在说,没有人信。
他们只会觉得我疯了。
就像前尘里,我劝父亲别绑死东宫,别把沈家所有筹码压在萧承曜身上。
父亲训我妇人之见。
萧承曜也笑,说我操心太过。
后来宫门被破,流放诏书盖下来的那一刻,父亲才想起我的话。
可那时,我早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