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刚出院,脸上还贴着一小片透明修复贴,帽檐压得很低,坐在陈砚白车里回家。
按理说,医生不负责送病人回家。
可我妈临时被工作绊住,家里司机又堵在高架上,陈砚白路过我家附近,便顺手送我。
他说路过。
可医院到我家,绕了十七公里。
我没拆穿。
只是坐在副驾驶,把下巴埋进围巾里,看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
七年里,我很少这样在白天出门。
总怕有人看我。
总怕阳光太亮,把脸上的疤照得无处可藏。
如今外头冬阳很好,车窗落下一点点,风吹进来,脸上有轻微刺痛。
我刚要伸手去摸修复贴,陈砚白的声音响起:
「别碰。」
我手顿在半空。
「你是不是后脑勺长眼睛?」
他看着前方路况,语气平静:
「你每次想碰脸,肩膀会先动。」
我怔了一下。
「你观察病人这么细?」
「疤痕修复最怕手欠。」
好吧。
在他嘴里,我连被关心都像在挨训。
手机就是这时候响的。
陆淮。
屏幕亮起的一瞬,我的手指微微一僵。
陈砚白扫了一眼,没有说话。
我没有接。
电话断了,又响。
第三次时,我接起来。
陆淮声音有些急:
「许愿,你手术做完了?」
我嗯了一声。
「怎么不告诉我?」
我看着窗外。
「没必要。」
那边安静了一瞬。
陆淮像没料到我会这样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压低声音:
「我去医院问过,他们说你已经出院了,你现在在哪,我去接你。」
我说:
「不用,我快到家了。」
「谁送你?」
我没答。
车内很安静。
陈砚白打着方向盘,侧脸在冬日光里显得很冷,像完全没有听见我这通电话。
可他把车窗升上去了。
陆淮那边也沉默下来。
「许愿,你是不是还在因为聚会那段视频生气?」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说得很自然。
像那只是我闹脾气的一点小事。
我问:
「你知道我看见了?」
陆淮呼吸一滞。
「我后来才知道他们把视频发出去了。」
「那句话不是你想的意思。」
我闭了闭眼。
又是这句。
不是你想的意思。
很多人伤害别人时,都喜欢把伤害留给对方解释。
只要我没理解对,他们就不算有错。
我说:
「陆淮,我现在不想谈这个。」
「那我们见面谈。」
「我脸还在恢复期,不方便。」
他说:
「我不介意。」
我忽然笑了一下。
陈砚白侧目看了我一眼。
我对电话那边说:
「可我介意。」
陆淮没再说话。
挂断后,车内安静得有些过分。
我低头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陈砚白忽然问:
「前男友?」
我怔了一下。
「算不上。」
「暧昧对象?」
「也算不上。」
我想了想。
「旧人。」
陈砚白点头。
「旧东西最容易发霉。」
我偏头看他。
「陈医生,你平时也这么跟病人聊天?」
「不聊。」
「那为什么跟我聊?」
他把车停在小区门口,解开安全带,终于看向我。
「因为你刚才想哭。」
我愣住。
他从储物格里拿出一支药膏和几片修复贴,递给我。
「下午三点补一次。」
「别吃辣,别喝酒,别晒太阳。」
「还有。」
他顿了顿。
「别因为旧东西哭。」
我接过药膏,指尖碰到他的手,很凉。
「陈砚白。」
「嗯?」
「你骂人也挺难听的。」
他神色平静。
「听懂了就行。」
我没忍住笑了。
脸上新皮被牵扯,有一点紧。
他立刻皱眉:
「少笑。」
我笑得更厉害。
他看起来很想训我,最后只把帽檐替我往下压了压。
动作很轻。
「回去吧。」
我下车时,隔着车窗看见他还停在原地。
直到我进了楼门,车才慢慢开走。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手机又震了一下。
陆淮发来消息。
【我今晚去看你。】
下面很快又一条。
【别躲我。】
我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疲惫。
七年里,我确实躲过很多东西。
躲镜头,躲聚会,躲白天的太阳,躲旧照片,躲同学群里所有人突然安静下来的瞬间。
可我从来没有躲过陆淮。
我一直站在原地。
是他一边替我挡流言,一边慢慢退到了别人看起来体面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