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老将军如今病在榻上,两鬓全白,说话时总要缓半口气。
这五年里,将军府真正护过我的人,只有他。
当年我拿着母亲的半枚军牌上门,门房原本要赶我,是他亲自让人接我进府。
他看过母亲那封旧陈情书后,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天黑。
第二日,他便对外说,我是旧友遗孤,留在府中教养。
可也只是留在府中。
母亲的旧案,他没有提。
我问过一次。
他咳得厉害,眼神避开我。
「惊枝,有些事牵得太深,你年纪小,先活着。」
活着。
多轻巧的两个字。
可我靠这两个字,在将军府熬了五年。
今日,我将调令放到他榻边。
「义伯,我要走了。」
他拿起那封信,看见镇安公主的印,眼中闪过一点震动。
「你竟真等到了。」
我垂眼。
「等到了。」
他捏着信的手微微发抖。
「北境不太平。」
「我知道。」
「镇安公主要收旧部,触的都是老兵老将的逆鳞。你一个年轻姑娘,去了那边,日子不会比将军府好过。」
我笑了笑。
「这里也没好过多少。」
老将军一怔。
我没有再往下说。
他却像听懂了,眼里露出几分愧色。
「照寒这孩子......」
「少将军如何看我,已经不要紧了。」
我抬起头。
「义伯,我今日来,是想求您一件事。」
他看着我。
「说。」
我从袖中取出母亲的那封陈情书。
纸已经泛黄,边角被我摸得发软。
「等我走后,若府中有人再拿我母亲旧事说嘴,请义伯替她压一次。」
老将军闭了闭眼。
许久后,他接过信。
「当年是我对不住你母亲。」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
我心口像被什么重重压了一下。
「义伯知道她冤?」
他握紧那封信,嗓音沙哑。
「知道。」
我看着他。
五年。
我在将军府被人骂了五年**子的女儿。
他知道。
可他没有说。
老将军像也知道我在想什么,低声道:
「当年那案子牵到北境旧部内斗,也牵到宫里。你母亲替人挡了刀,后来被那些人推出来担脏名。我想查,可应家那时刚被调回京,府中也被盯得厉害。」
「惊枝,我不是没想过替她说话。」
「只是每一步都有人拦。」
我安静地听。
这些话,若在五年前听到,我也许会哭。
若在三年前听到,我会恨。
如今我只觉得迟。
迟来的真相,像冻硬的饭。
能入口,却没了热气。
「义伯,我去北境,不为听谁道歉。」
我说。
「我想自己查。」
老将军看着我,眼眶微红。
「你像你母亲。」
「这句话,府里人常说。」
「他们说的是脸。」
他摇头。
「我说的是骨头。」
我没有说话。
他从枕边摸出一枚军符。
铜色,旧得发暗,上头刻着应家旧营的鹰纹。
「北境还有几支应家旧部,认这个。」
「拿着。」
我没有立刻接。
「少将军知道吗?」
老将军苦笑。
「他如今连你看兵书为了什么都不知道,哪里会知道这个。」
我接过军符,放进袖中。
「多谢义伯。」
离开正院时,阿宁正躲在墙边。
她眼睛红红的,显然偷听了一些。
「姐姐,你真要走?」
我蹲下看她。
「嗯。」
她急了。
「去北境?那么远,哥哥说那里风像刀一样,会割脸。」
我笑。
「我脸皮厚,不怕。」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
「那我还能吃你做的桂花糕吗?」
「能。」
我捏了捏她的脸。
「你给我写信,我给你寄北境的糖。」
「北境有糖吗?」
「会有。」
她抽抽噎噎。
「那我写很多信。」
我点头。
「好。」
应照寒就是这时来的。
他站在廊口,看见我和阿宁,脸色又冷下来。
「阿宁,过来。」
阿宁猛地攥住我的袖子。
我站起身。
「少将军放心,我明日便走,不会再借阿宁往上爬。」
应照寒眼神一变。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走了。」
他的目光落到我脸上,像没听明白。
「去哪儿?」
「北境。」
他眉头狠狠皱起。
「你疯了?」
我看着他。
这三个字,他说得太顺口。
仿佛我这辈子只要走出他想象里的路,便是疯。
我说:
「调令已下。」
「三日后不必了,明早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