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应老将军如今病在榻上,两鬓全白,说话时总要缓半口气。

这五年里,将军府真正护过我的人,只有他。

当年我拿着母亲的半枚军牌上门,门房原本要赶我,是他亲自让人接我进府。

他看过母亲那封旧陈情书后,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天黑。

第二日,他便对外说,我是旧友遗孤,留在府中教养。

可也只是留在府中。

母亲的旧案,他没有提。

我问过一次。

他咳得厉害,眼神避开我。

「惊枝,有些事牵得太深,你年纪小,先活着。」

活着。

多轻巧的两个字。

可我靠这两个字,在将军府熬了五年。

今日,我将调令放到他榻边。

「义伯,我要走了。」

他拿起那封信,看见镇安公主的印,眼中闪过一点震动。

「你竟真等到了。」

我垂眼。

「等到了。」

他捏着信的手微微发抖。

「北境不太平。」

「我知道。」

「镇安公主要收旧部,触的都是老兵老将的逆鳞。你一个年轻姑娘,去了那边,日子不会比将军府好过。」

我笑了笑。

「这里也没好过多少。」

老将军一怔。

我没有再往下说。

他却像听懂了,眼里露出几分愧色。

「照寒这孩子......」

「少将军如何看我,已经不要紧了。」

我抬起头。

「义伯,我今日来,是想求您一件事。」

他看着我。

「说。」

我从袖中取出母亲的那封陈情书。

纸已经泛黄,边角被我摸得发软。

「等我走后,若府中有人再拿我母亲旧事说嘴,请义伯替她压一次。」

老将军闭了闭眼。

许久后,他接过信。

「当年是我对不住你母亲。」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

我心口像被什么重重压了一下。

「义伯知道她冤?」

他握紧那封信,嗓音沙哑。

「知道。」

我看着他。

五年。

我在将军府被人骂了五年**子的女儿。

他知道。

可他没有说。

老将军像也知道我在想什么,低声道:

「当年那案子牵到北境旧部内斗,也牵到宫里。你母亲替人挡了刀,后来被那些人推出来担脏名。我想查,可应家那时刚被调回京,府中也被盯得厉害。」

「惊枝,我不是没想过替她说话。」

「只是每一步都有人拦。」

我安静地听。

这些话,若在五年前听到,我也许会哭。

若在三年前听到,我会恨。

如今我只觉得迟。

迟来的真相,像冻硬的饭。

能入口,却没了热气。

「义伯,我去北境,不为听谁道歉。」

我说。

「我想自己查。」

老将军看着我,眼眶微红。

「你像你母亲。」

「这句话,府里人常说。」

「他们说的是脸。」

他摇头。

「我说的是骨头。」

我没有说话。

他从枕边摸出一枚军符。

铜色,旧得发暗,上头刻着应家旧营的鹰纹。

「北境还有几支应家旧部,认这个。」

「拿着。」

我没有立刻接。

「少将军知道吗?」

老将军苦笑。

「他如今连你看兵书为了什么都不知道,哪里会知道这个。」

我接过军符,放进袖中。

「多谢义伯。」

离开正院时,阿宁正躲在墙边。

她眼睛红红的,显然偷听了一些。

「姐姐,你真要走?」

我蹲下看她。

「嗯。」

她急了。

「去北境?那么远,哥哥说那里风像刀一样,会割脸。」

我笑。

「我脸皮厚,不怕。」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

「那我还能吃你做的桂花糕吗?」

「能。」

我捏了捏她的脸。

「你给我写信,我给你寄北境的糖。」

「北境有糖吗?」

「会有。」

她抽抽噎噎。

「那我写很多信。」

我点头。

「好。」

应照寒就是这时来的。

他站在廊口,看见我和阿宁,脸色又冷下来。

「阿宁,过来。」

阿宁猛地攥住我的袖子。

我站起身。

「少将军放心,我明日便走,不会再借阿宁往上爬。」

应照寒眼神一变。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走了。」

他的目光落到我脸上,像没听明白。

「去哪儿?」

「北境。」

他眉头狠狠皱起。

「你疯了?」

我看着他。

这三个字,他说得太顺口。

仿佛我这辈子只要走出他想象里的路,便是疯。

我说:

「调令已下。」

「三日后不必了,明早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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