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酸枝木的八仙桌上,摆满了精致得像艺术品的珍馐。

我被安排在桌子的最末端,一个离林氏和沈斯年最远,却恰好能看清他们给沈念玉布菜的位置。

“姐姐,这是厨房特意熬的蟹粉珍珠羹,最是温润滋补了。”

沈念玉亲自盛了一盏白玉小碗,让丫鬟端到我面前。

她笑得温婉可人,“你在乡野间定是没吃过这等海味,多用些,对气色好。”

那碗羹汤冒着袅袅的热气,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河鲜味。

我低头看了一眼,汤底飘着细碎的金黄色蟹黄。

我这具身体对螃蟹严重过敏,沾一点就会起满身红疹,呼吸困难,严重时甚至会窒息。

这不是什么秘密。

半个月前,沈家派去村里打探底细的管事,曾特意找村长问过我的生辰八字和忌口。

我亲耳听见村长千叮咛万嘱咐,说这丫头碰不得带壳的水产,会没命的。

我没有动那把银勺,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碗汤。

“怎么不用?”

林氏优雅地用帕子掖了掖嘴角,连眼皮都没抬。

“这金秋的肥蟹是小玉特意托人从江南水路运来的,她自己都舍不得吃,全吩咐厨房留给了你。”

“在外面野惯了,挑食的毛病倒是不小。”

沈斯年端起清茶,抿了一口,语气淡淡。

“沈岁欢,这里是国公府,不是你以前待的穷乡僻壤。”

“别人给的善意,你要学会感恩。”

“别总摆出一副全天下都欠了你的防备姿态,没人想害你。”

我抬起头,对上沈斯年那双看似理智实则充满偏见的眼睛。

“是吗?”

我笑了笑,伸手将那碗白玉盏推到了餐桌中间。

“既然妹妹这般心疼我,不如妹妹先吃一口,打个样?”

沈念玉的脸色僵了一下。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当众驳她的面子。

“姐姐,这是特意给你熬的......”

她委屈地咬着下唇,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是我哪里做得不合姐姐的心意吗?你为什么总是要这样防着我?”

“够了!”

谢景辞实在看不下去了,他重重地放下手里的象牙箸。

“沈大姑娘,你不要欺人太甚。”

他看着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可救药的恶劣泼妇。

“小玉身子不好,这几日为了你的事操碎了心。你不仅不领情,还在这里阴阳怪气。”

“你到底想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这群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对我进行审判的贵人们。

没有恶语相向,没有家法伺候。

他们用最体面的教养,说着最诛心的话。

这大概就是高门大户特有的规矩。

我站起身,端起那碗蟹粉珍珠羹,直接走到沈念玉面前。

“我不吃,是因为我对螃蟹严重过敏。”

我看着沈念玉骤然收缩的瞳孔,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讲睡前故事。

“你们沈家的管事回京复命时,那本记录我生平的册子上,应该写得清清楚楚。”

“妹妹既然这般用心为我准备接风宴,怎么会连这么要紧的事都给忘了呢?”

林氏夹菜的手猛地顿住。

沈斯年的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管家。

管家冷汗都下来了,结结巴巴地说:“三、三爷......册子上确实写了,老奴、老奴前日向夫人回禀过的。”

林氏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前日满脑子都是怎么安抚因为我即将回府而默默流泪的沈念玉,哪里有空去听一个乡下丫头的忌口。

“姐姐,我真的不知道!”

沈念玉慌乱地站起来,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厨房一直都是这般熬汤的,我真的不知道姐姐吃不得螃蟹......对不住,对不住!”

她哭得那样楚楚可怜,仿佛被逼着喝下断肠草的人是她一样。

谢景辞立刻上前一步,半挡在她身前,怒视着我。

“沈岁欢!不知者不罪,小玉又不是存心的!”

“你非要用这种咄咄逼人的态度来彰显你的委屈吗?”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只会让人觉得你心胸狭隘,毫无容人之量!”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真的是太有趣了。

我这个差点被一碗汤送走的人还没开口喊冤,他们倒是先把“心胸狭隘”的牌坊给我立好了。

这种办事效率,要是在乡下种地,麦子早收完了。

“谢世子说得极是。”

我点了点头,将那碗羹汤轻轻放在谢景辞面前。

“不知者不罪。”

“既然妹妹不是存心的,世子爷又这般心疼妹妹。”

“那不如世子爷把这碗汤喝了吧。毕竟,浪费了妹妹从江南水路运来的心意,也是一种罪过,对不对?”

谢景辞看着面前那碗汤,脸色铁青。

他当然不会喝。

他这人有极重的洁癖,除了自己的专属碗筷,绝不会碰别人推过来的东西。

我看着他们僵硬的表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怎么?都不吃啊。”

我扯过一张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看来国公府的善意,也不是那么好克化的。”

“我吃饱了,诸位慢用。”

我转身走向大门,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们。

沈斯年的声音在背后冷冷响起。

“沈岁欢,明日长公主府要办春日宴。”

“你最好收起你这副刺猬一样的脾气。”

“如果明日在长公主面前失了分寸,你连在这府里待下去的资格都没有。”

我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

“知道了。”

“顺便提醒一句,三公子。”

“别总拿赶我走来威胁我。毕竟,我收拾包袱的速度,比你们写退婚书快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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