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的人都认识我,每年来登记时总要说一句:
“你跟这家人关系真好,一起住了这么久。”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是我出生的房子,我的身高线还刻在门框上。
只是弟弟七岁那场车祸后,他不记得有哥哥了。
爸妈怕他犯病,让我改口叫他们“叔叔阿姨”。
我十三岁开始学做饭,因为弟弟说“家里寄住的哥哥”做的菜好吃。
我十六岁辍学打工,因为家里“供不起两个孩子”。
我二十岁那年,爸妈让我再等等:
“你弟弟现在高考,是敏感时期,等考完我们会告诉他的。”
等到弟弟升学宴那天,妈妈给我发了条微信。
【酒席上人多,你别出来了。碗等客人走了你再收。】
我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隔着客房的门板,热闹和孤独被划成两个世界。
我今年二十一。
我要去找一个不需要借住的家了。
......
“迟川,酒席散了,碗筷你收一下,垃圾袋在冰箱旁边。”
妈妈推开客房的门,探进来半个身子,脸上还带着应酬后的红润。
身后是宴席散场的嘈杂,椅子拖地的声音,有人在喊“时远考得真好”。
我从床沿站起来,说好。
她已经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响,追着客厅里某个亲戚的笑声去了。
客厅里杯盘狼藉,桌布上洇着酒渍和油花。
十二桌的碗碟摞在一起,我从最靠门的那桌开始收。
手机震了一下,是宋时远发来的。
“哥哥,今天的菜好好吃!你做的那个糖醋排骨被夸了好多次。”
后面跟了三个笑脸。
他不知道我没上桌。
在他的认知里,我是这个家请来的住家保姆,做饭很好吃,脾气也好,陪了他很多年。
我回了个“恭喜你考上好学校”。
他秒回:
“谢谢哥哥!等我去大学了你是不是就不用住这里了?你可以去做别的工作啦。”
那个“啦”字带着十八岁男孩特有的天真。
他在替我高兴。
觉得我终于可以从保姆的岗位上解脱了。
我盯着屏幕,打了一行字:“我本来就住这里”。
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迟川。”
爸爸从阳台走进来,手里端着半杯茶。
我条件反射地应了声“叔叔”。
这个称呼在我舌头上躺了十三年,比“爸爸”还顺嘴。
“明天你去把时远宿舍的东西置办了,被子枕头那些,他妈列了个清单。”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备忘录,二十多项,从床垫到台灯到收纳箱。
“好。”
“钱你先垫着,回头给你。”
回头。
十六岁那年他也说过回头。
我辍学打工第一个月的工资全交了家用,他说回头给我留一部分当零花钱。
五年了,没有回头过。
我把碗碟端进厨房的时候,听见客厅里妈妈在打电话。
“......对对对,时远考了六百三,去的是省城那所,对,学金融......”
声音里是藏不住的骄傲。
我洗着碗,热水漫过手背。
六百三。
我没参加过高考。
十六岁那年,妈妈说家里供不起两个孩子,我是哥哥,懂事一点。
当时我信了。
后来我才知道,“供不起”的意思是,供弟弟一个人就够了。
洗完最后一只碗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
客厅的灯关了大半,只剩电视柜旁边一盏小夜灯。
宋时远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他跟同学视频的笑声:
“你不知道我今天升学宴多热闹,好多亲戚都来了......”
多热闹。
我也在。
在门板的另一边,洗了两个小时的碗。
回到客房,我没开灯。
月光照在床头柜上,那上面放着一个信封。
是上个月社区寄来的,借住证续期通知。
每年一次,像一份定时提醒:你不属于这里。
我拉开抽屉,翻出那张借住证。
照片上的我十八岁,刚拍的时候还觉得荒唐。
我居然在自己出生的房子里办寄居手续。
后来就不觉得了。
人什么都能习惯。
手机又响了,是家庭群。
妈妈发了一组升学宴的照片,九宫格,每张都有宋时远。
亲戚们在底下回复:“时远真帅”“争气的孩子”“宋家好福气”。
我翻了翻,没有一张有我。
连背景里都没有。
我收拾碗碟的时候,他们在拍照。
拍完了,我才被允许出现在那个空间里。
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爸爸发的:
“感谢大家来捧场,时远以后还要靠各位叔叔阿姨多照顾。”
感谢大家。
没有感谢那个做了三天菜、布置了一整天场地、洗了两个小时碗的人。
因为那是“保姆”应该做的。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
黑暗里,升学宴的喧闹还像耳鸣一样残留着。
十三年了。
他们说等时远高考完就告诉他真相。
高考完了。
升学宴也办了。
没有人提起那个承诺。
好像那句话从来没有被说出口过。
好像我从来没有等过。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角有一道浅浅的刻痕,是我五岁时偷拿妈妈的口红画的。
后来被重新刷了一层漆,但还能看到一点点印子。
这个房子记得我。
但住在这个房子里的人,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