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母亲扶着长姐来时,天已经暗了,香案上的烛火晃得人眼疼,牌位沉在光影里,这些年姜家加在我身上的规矩都摆在眼前。

长姐披着白狐斗篷,脸色苍白,走到门口便先咳了两声。

母亲心疼得立刻替她拢紧衣襟。

「你身子不好,还非要来看她做什么?」

长姐红着眼看我,「妹妹今日气成这样,我不来,她只会更怨我。」

我把口中最后一点桂花糖咽下去,甜味淡了,舌根却还压着苦。

父亲站在香案旁,声音里没什么温度。

「知宜,你姐姐已经亲自来劝,你若还有良心,便同她认个错。」

我跪在蒲团上,抬眼看向长姐。

「阿姐要我认什么错?」

长姐咬了咬唇,「幼时玉瓶那件事,是我对不住你,可这次进宫不同,宫中规矩森严,我这个身子真撑不住。」

她说完,眼泪便落下来。

母亲立刻转头斥我,「你听见没有?她已经赔过礼了。」

我望着母亲,忽然觉得有些没意思。

长姐一句对不住,轻飘飘揭过我跪了三日的祠堂,也揭过这么多年我背着的失手名声。

如今她说身子撑不住,父亲母亲便又想把路挪到我脚下。

我问长姐:「若阿姐撑不住宫里,便要我去吗?」

她脸色变了变,眼泪挂在睫毛上,迟迟没有掉下来。

母亲急道,「你身子好,性子也硬,去了宫里自然比她有办法。」

我也不绕,「母亲既把我说得这样能干,往后也疼我几分吧。」

母亲一时接不上话,父亲怒喝:「姜知宜,你今日非要把话说得这样难听?」

我朝他伏身一拜,「父亲,女儿今日把话说清楚,往后省得再叫人拿孝道姐妹情来堵嘴,阿姐的画已经入册,宫里若选中她,是圣意,也是她的福气,女儿身份低些,命也轻些,便不去宫里占那份富贵了。」

父亲听出我话里的刺,脸色越发难看。

母亲还要说话,长姐却伸手拉住她,眼神里终于露出一点怨。

「妹妹,你盼着我入宫后受苦吗?」

我扶着蒲团抬眼看她,祠堂外风声扫过竹叶,响得很碎。

我一字一字道,「阿姐,我只盼着你自己过自己的日子。」

长姐手里的帕子停了一下。

我没有再看她,「父亲,女儿还有一事相求。」

父亲冷冷道,「你还想如何?」

「今日入府画的越待诏,出身清白,尚未婚配,女儿想嫁他。」

这话落下后,母亲脸上的血色退得很快。

父亲怔了一瞬,随即怒极反笑。

「一个画师?」

我垂下眼,「女儿说过,只求寻常人家。」

母亲急得几乎要哭,「越扶危那样的人,家中穷困,父亲残废,还有个腿脚不便的弟弟,你嫁过去做什么?替他家熬药洗衣,还是跟着他们吃苦?」

我还未开口,祠堂外传来一道声音。

「姜夫人打听得倒细。」

屋里几个人都回过头。

越扶危站在门口,臂弯夹着画筒,手里还拎着一盏小风灯。

他看了一眼香案,又看向父亲,礼数周全地低了低头。

「方才落了画刀,门房叫下官自己回来取,不巧听见几句,姜大人若要怪,只怪贵府祠堂修得太靠前院。」

父亲脸色铁青,「越扶危,你听见什么了?」

越扶危语气平平,「听见姜二姑娘要嫁我,也听见姜夫人嫌我穷。」

母亲脸色一僵,越扶危朝她行礼。

「姜夫人没说错,我家确实穷,父亲残疾,弟弟腿脚不好,屋子租的,月俸不高,隔壁铁匠半夜打铁时能把死人吵醒。」

豆蔻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瞪圆了。

越扶危说完,才看向我。

「姜二姑娘还要嫁吗?」

我扶着蒲团站起来,跪得久了,膝盖疼得发木,起身时险些跌回蒲团。

越扶危往前走了一步,碍着满屋人,到底没有伸手扶我。

我扶住香案站好,抬眼看他。

越扶危点了点头,「那我明日请媒人上门。」

父亲怒道,「我不会见。」

越扶危拎起那盏风灯,「下官明日让媒人在门口多等会儿,反正等人不费钱。」

他说完,又看向我,语气忽然放轻了些。

「姜知宜,膝盖若疼,别硬跪,姜家的祖宗又不会下来替你揉。」

父亲气得差点砸了香案上的香炉。

我却没忍住,低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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