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快高考的儿子从跨江大桥上跳了下去。

起因是他去会所送酒,被四个富婆灌了药。

校长逼他写检讨承认自己是“仙人跳”,否则就开除他。

我当晚打了37个电话。

她进门前,在门口停了一下,把高跟鞋脱了,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走进来——因为怕吵醒小宇。

她走到床尾,看了一眼挂在床头的病历卡。

“肋骨骨折,肺挫伤,重度撕裂伤。”

她念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但她手里那个真皮公文包的提手,被她捏得变了形。

老四苏晚是跑着进来的。

她背着几十斤重的摄影器材和笔记本电脑,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一进门,眼泪就唰地下来了。

她捂住嘴,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把哭声全部咽进肚子里。

她蹲下去,把电脑包放在椅子上,拉开拉链,手在包里摸录音笔,摸了两下没摸到,又摸,指尖在发抖。

最后进来的是老大周屹。

他穿着深灰色的定制西装,羊绒大衣搭在臂弯里。

身后跟着两个提着公文包的助理,被他一个眼神留在了门外。

周屹走到我面前,慢慢蹲下身。

他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想擦擦我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泥水。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四个孩子,站在病房里。

谁都没说话。

我把手伸进怀里,把那张揉皱的信纸掏出来,递给周屹。

“都看看吧。”

周屹接过信纸。

他看字的速度很快,平时几百页的跨国并购合同也是一扫而过。

但这几行字,他看了整整三分钟。

看完,他没说话,把纸递给沈凛。

沈凛看的时候,陆铮和苏晚凑了过去。

看到“让我跪下写检讨”的时候,陆铮的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拳头捏得咔咔响。

看到“教导主任让我明天不用去了”的时候,苏晚把攥在手里的录音笔重重地拍在椅子上。

“妈。”陆铮第一个开口,眼睛红得像要滴血,“那个姓方的校长,叫什么?”

“方建国。南城一中校长。”我看着他。

“好。”陆铮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老鬼,把一队的人全给我叫起来。去南城一中,给我把方建国查个底朝天。受贿五十万,滥用职权,包庇QJ未成年人——够他喝一壶了。”

沈凛拿出手机。

“王律,你联系省教育厅的独立调查组,同时报请全国律师协会介入。案由:私立学校校董受贿、包庇性侵、威胁学生。证据我正在固定,半小时后传给你。”

苏晚已经坐在地上,把电脑放在膝盖上开机了。

“妈,那四个女人的资料,还有造谣的MCN机构,你有没有?”

“有。小宇报案前,记下了那个带头女人的名字,叫陈丽华。那家造谣的公司,叫星火传媒。”

苏晚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残影。

“给我十分钟。我把她们的祖宗十八代都扒出来挂在全网首页。”

我坐在那张瘸腿的塑料凳子上,看着这四个孩子。

我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

“三十七个人,不只你们四个。”

我把手伸进兜里,攥着那本通讯录的硬壳边角。

“三十七个人,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听清楚——”

我顿了顿。

“小宇信里写的,你们都看到了。”

“他们觉得我们是底层,是穷鬼,是可以随便踩死的蚂蚁。”

“我想让他们看看——”

我把那本通讯录从兜里掏出来,举在灯光下。

封面上的牡丹花只剩半朵,铁盒锈迹斑斑,纸页发脆发黄。

“这本破本子上,到底写着什么人。”

周屹看着我。

他那双在商场上S伐果断、永远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突然泛起了一丝极其残忍的笑意。

冷的,像刀锋一样。

“妈,您不用讲道理。”

周屹转过身,从助理手里接过平板电脑。

“星火传媒,最大的投资方是天创资本。”

周屹把平板扔在病床上,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袖口。

“至于天创资本......”

他看着窗外刚亮的天。

“那破公司,我三年前随手买的空壳而已。”

3

上午九点,我守在病房里。

小宇被连夜赶到的老五楚寒重新接了断骨。

楚寒是京城最年轻的骨科博导,接到电话时刚下手术台,连白大褂都没换就上了飞机。

特护病房在住院部顶层,走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小宇醒了一次,看见我,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叫了声“妈”。

我摸了摸他的头发。

“什么都别想,睡吧。”

他又闭上眼。

他不知道,昨天夜里,他的哥哥姐姐们已经把南城的天捅了一个窟窿。

他也还不知道,有人正在来的路上。

病房门被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

方建国走进来。

他穿着灰色夹克,胸口别着校徽,肚子把衬衫撑得圆滚滚的。

手里提着一个果篮,外面包着塑料纸,超市标签还没撕——五十八块,我瞥了一眼。

他看都没看病床上的小宇,径直走到我面前,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脸上堆着笑。

“老太太,小宇的事我深表同情。但是——”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放在果篮旁边,又摸出一支笔搁在上面。

“这里面有些误会。你签个字,这事儿就过去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文件抬头写着《谅解书》三个字。

“签了字,陈姐私人赞助你们两万块医药费。你儿子‘仙人跳’的事,学校就不追究了。我还可以给他恢复学籍。”

他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抬着,等我的反应。

我坐在瘸腿的塑料凳子上,没动那支笔。

“方校长。”我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让我儿子跪在办公室里写检讨,逼他认罪。他肋骨断了三根。现在拿两万块,让我认罪?”

方建国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然后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两条腿叉开,往椅背上一靠。

“老太婆,你别给脸不要脸。”他压低声音,“我跟你讲规矩——你那儿子自己下贱,去会所当男模,被人拍了照。我收那五十万怎么了?那是我应得的。检讨书是他亲手写的,白纸黑字,你去告我啊?你去省里告都没用。”

他直起身,手指点了点自己胸口——那里本该别着校徽,但空空荡荡。

“在南城一中,我说的话,就是规矩。我让你儿子是男模,他就是男模。我让他退学,他就得退学。”

我指尖死死攥着怀里揣着的旧通讯录边角,指节都捏得发白。

病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小宇被吵醒了。他看见方建国,瞳孔猛地一缩,缩进被子里,整个人开始发抖。

方建国看了他一眼,嗤笑了一声,又转回来看着我。

“签不签?不签,等这小畜生能下床了,我立马让教导主任把开除通知贴到校门口,连你这个老东西一块儿赶出去。”

我没说话。

不是怕,是在等。

他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一句冷冰冰的质问,像刀刮过玻璃:

“你是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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