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接回城里读书那天,奶奶特地嘱咐我。 "到了听话,别添麻烦。妞妞这么乖,他们肯定会喜欢你的。" 我使劲点头。 到了以后我很小心。 弟弟妹妹看电视我就躲房间,连上厕所都等他们睡了再去。 学校开家长会,我把通知单放在妈妈手边。第二天她请了半天假,陪弟弟去了游乐场。 我想,可能是我放的位置不对。 冬天我发烧,没敢说,自己吃了退烧药。 第二天妹妹打了个喷嚏,妈妈中午就带去了医院。 我想,可能是我烧得不够明显。 后来半夜煤气漏了。 爸抱着妹妹冲,妈搂着弟弟跑。 邻居数人头:"你家还有一个呢!" 消防员把我抬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没力气想了。 医院半夜跑针,手背肿得发紫疼的睡不着。 我看着隔壁一家四口挤在一张床上,睡得很安稳。 我把门带上,光脚走回去,拨了奶奶的电话。 一秒接通。我没说话。 "妞妞?!你咋不说话?哭了是不是?到底咋了!" 我吸了一口气。 "奶奶,我想回家。" "我不想乖了。"
城里的冬天不像村里,村里冷但有奶奶烧的炕,有灶台蹿上来的热气。
城里的冷是暖气片摸着热,但心里总觉得不够暖。
十一月的一个晚上,我发烧了。
脑袋昏沉沉的,浑身的骨头缝都在疼。
我翻了翻抽屉,找到一板退烧药,掰了一粒,干吞下去。
没敢跟妈妈说。
上次我说肚子疼,她说"别动不动就矫情,在村里不是活蹦乱跳的吗?"
所以我学会了不说。
第二天早上,妹妹在餐桌上打了一个喷嚏。
妈妈立马放下筷子,手背贴上妹妹额头:"是不是着凉了?今天别去幼儿园了,中午妈带你去看看。"
我弱弱的出声。
嗓子火辣辣的疼,粥滑下去像吞刀片。
"妈,我也有点不舒服。"
妈妈瞥了我一眼:"多喝点热水,你这个年纪了,扛一扛就过去了。"
中午妈妈带妹妹去了儿童医院,挂了专家号。
我从学校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就倒在了折叠床上。
烧还没退,枕头被汗浸湿了一片。
迷迷糊糊睡到傍晚,被弟弟的游戏音效吵醒。
客厅里弟弟外放着手机打游戏,爸爸在沙发上刷短视频。
没人来敲过我的门。
没人发现我从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夜里烧终于退了一点,我饿得胃抽筋,爬起来去厨房找吃的。
打开冰箱,有一碗给弟弟留的排骨面,保鲜膜包得整整齐齐,上面贴了张纸条:"小宝晚上饿了热一下。"
我关上冰箱,倒了杯热水,站在黑漆漆的厨房里一口一口喝。
热水灌进胃里,暖了一小块。
我想起奶奶。
在村里我发烧的时候,奶奶会把我抱在怀里,用沾了白酒的毛巾给我擦额头,嘴里念叨着"烧快点退,别吓奶奶"。
我已经一个半月没见到奶奶了。
周末我想给奶奶打电话,电话是爸的旧手机,放在客厅柜子里。
我刚把手机找出来,弟弟从房间冲出来:"那是我玩游戏用的!你别碰!"
妈妈从卧室探出头:"干嘛呢?"
"她拿我手机!"
"妞妞,别动你弟东西,要打电话用座机。"
座机要拨长途,我不会拨。
在村里的时候,都是奶奶接的别人打来的电话。
"妈,座机怎么打长途?"
"加区号呗,你多大了连这个都不会?"她已经缩回了卧室,声音越来越远。
我站在客厅,手里攥着一张写了奶奶号码的纸条。
那张纸条是奶奶塞鸡蛋的时候夹在书包里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数字,还画了一个笑脸。
试了三次,终于打通了。
"喂?哪位?"
"奶奶,是我,妞妞。"
那头安静了一秒钟,然后奶奶的声音突然就变了调:
"妞妞!咋才打电话!想死奶奶了,你在那边好不好?吃得饱不?他们对你好不好?"
我张了张嘴。
"好。挺好的。"
"真的?奶奶咋听着你声音不对?是不是感冒了?"
她只听了三个字就知道我嗓子不对劲。
我住在这个家里一个半月了,没人听出来。
"没有奶奶,就是有点上火。"
"那多喝水,拿盐水漱漱嗓子。"
"嗯。"
"妞妞,在那边别委屈自己,有啥不开心就跟奶奶说,啊?"
我说好。
挂了电话,站在客厅中间发了很久的呆。
客厅里弟弟的游戏音效还在响。
厨房里冰箱嗡嗡地转。
卧室门关着,里面传来妈妈和妹妹的笑声。
而我站在所有声音的中间,什么都挨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