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宁替我画第一张素描的时候,我问她为什么要在我眼下点一颗痣。
她笑着说,“这样更好看。”
我信了。
第二张,第五张,第十张。
那颗痣从未缺席。
我渐渐觉得哪里不对,画里的我开始用一种我从不会有的表情微笑。
唇角微抿,带着点矜持的疏离。
可我笑起来明明会露牙齿,明明会眯眼睛。
我跟姜宁说,“你把我画得不像我了。”
她头也没抬,“艺术需要提炼。”
直到搬家那天,我在她旧电脑里看到一个文件夹。
标注日期是七年前。
里面全是另一个男人的照片。
高挺的鼻梁,微抿的唇角。
还有眼角下方,那颗毫无二致的泪痣。
我一张一张翻过去,再把她上周刚画完的那张我的肖像打开。
电脑屏幕左右分屏。
左边是我的画像,右边是他的照片。
那是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我关掉电脑,把画框从墙上摘下来。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眼下会有那颗痣。
因为这五年来,她一笔一画爱着的,从来就不是我。
......
“墙上的素描怎么摘了?”
姜宁从画架后抬起头。
手里捏着一块沾了炭灰的软橡皮。
她语气温和,像只是随口问起今天的天气。
我说,“有点旧了,看着不习惯。”
姜宁笑了笑。
她走过来,用干净的手背碰了碰我的侧脸,“不是上周刚画的吗,哪里旧了。”
她总是这样。
连漫不经心都带着理所当然的温柔。
如果不是昨天在她旧电脑里看到那个藏了七年的文件夹,我大概会像以前一样,低头靠在她肩上。
但我只是微微偏头。
避开了她的手。
姜宁的手僵在半空,又很自然地收回,“又闹脾气了?”
“没有。”我低头整理桌上的画笔。
“没有就好。”她顺手抽走我手里的画笔。
放进笔筒。
“今天别整理了,池雾要过来借场地调几个颜色。”
“这里乱糟糟的,他那种强迫症看着难受。”
池雾。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却砸得很实。
我说,“他回国了?”
“刚回国,工作室还在装修。”姜宁拿起一块干净的画布。
“他只待半天,你如果不喜欢,可以去楼上书房看书。”
她把我的退路安排得很好。
就像她觉得,只要我看不见,一切就不存在。
门铃响了。
姜宁去开门。
我站在原地没动。
池雾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修身风衣走进来。
手里提着两杯咖啡。
他看见我,清冷眉眼间浮起恰到好处的笑意。
“你就是沈慈砚吧,打扰了。”
“不打扰。”我看着他眼下的那颗泪痣。
昨天在照片上看过无数遍。
今天终于见到了活的。
确实很好看,生动,惹眼,配得上那张窄而清冷的眉眼。
姜宁接过他手里的咖啡,插好吸管。
递给我一杯,“你最喜欢的燕麦拿铁。”
我没接。
“我早上喝过水了。”
池雾看了看姜宁手里的咖啡。
他轻声说,“怪我,没提前问问沈慈砚的口味。”
“我只记得你以前总爱在这个时间喝燕麦拿铁,顺手就买了两杯一样的。”
姜宁把咖啡放在桌上,语气随意。
“没关系,他平时也喝这个,今天可能胃不舒服。”
她连问都没问我一句,就替我找好了借口。
池雾脱下风衣,露出里面剪裁极好的白衬衫,衬得他身形清瘦挺拔。
他走到我的专属画架前。
“这位置光线真好。”
“你就在这儿画。”姜宁走过去。
她替他调高了画架,“需要什么颜料,自己拿。”
那个画架,是姜宁三年前亲手给我打的。
她说南窗光线最柔和,最适合我画水彩。
可现在,她连问都没问我。
就把位置让了出去。
我问,“那我用哪个?”
姜宁转过头。
眼神里有一丝短暂的讶异,仿佛我不该在这个时候问这种问题。
“你今天不是不画画吗?”她语气依然温和。
“你先用旁边那个备用的吧,池雾对光线要求高,他习惯顺光。”
“那是我的画架。”我说。
池雾握着调色盘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姜宁。
没说话。
但眼神里有一点微不可察的委屈。
姜宁叹了口气,走过来拉住我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阿砚,别这么小气。”
“一个画架而已,池雾大老远回国,你是半个男主人,大度一点。”
半个男主人。
我看着她,“所以,因为他要求高,我就得让?”
姜宁皱了皱眉,声音压低了些。
“你今天怎么了?平常你不是最通情达理的吗。”
池雾放下调色盘,往后退了一步。
“知宁,算了吧。”
他的声音清冷,带着点克制,“我还是回酒店画吧,免得你们因为我不开心。”
他叫她知宁。
这是姜宁的字。
她以前说过,这个称呼太古典,没人叫得出口。
原来只是除了池雾以外的人,叫不出口。
姜宁松开我的手,转头看向池雾。
“不用,你就在这儿。”
“他就是今天心情不好,不是针对你。”
她替我做了决定,甚至替我定性了情绪。
我看着那杯放在桌上的燕麦拿铁。
其实我从来都不喜欢燕麦。
我喜欢黑咖。
是姜宁说燕麦健康,每次都只给我点这个。
现在我终于知道,到底是谁喜欢喝燕麦拿铁了。
我点点头,“好,你们用吧。”
姜宁神色缓和下来,目光里多了一丝赞赏。
“这才乖。”
我转身往外走。
池雾在身后说。
“沈慈砚,刚才听知宁说你把那幅素描摘了,是哪幅?我还想看看呢。”
我停下脚步。
姜宁也接话,“是啊,那幅画神态抓得极好,我还想拿去参展,你收哪儿了?”
我回过头,看着那对站在阳光下无比契合的人。
“收在储物间了。”我笑了笑,“反正是个次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