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帮她缴话费时发现的。

姐姐的照片按年份排着,五岁学舞蹈,十三岁拿金奖,二十岁签了经纪公司。

我从头翻到尾,只找到一张带我的合照。

姐姐领奖那天,我站在最边上,被裁掉了半张脸。

配文写着:

【女儿拿下全国金奖,妈妈永远是你最忠实的粉丝!】

我以为妈妈只是偏心姐姐,心里还有我的位置。

于是我关掉手机,扯大嗓音喊:

"妈,我下周家长会。"

没有回应。

她正帮姐姐收拾行李,头也没抬:

"这箱子太小了,老公,再拿个大的。"

爸爸扛着箱子出来,胳膊蹭掉我的手机:

"试试这个,轮子是万向的。"

我蹲下捡手机。

发现我写给妈妈的信被当成了垫箱子的废纸。

信里说我这学期表现很好,想她来开一次家长会。

她没看,甚至没有打开。

我把信收进口袋,站起来磕到茶几。

没有人问我疼不疼。

我走到门口换鞋,姐姐让我顺便把垃圾带下去。

我拎起垃圾袋,关上门。

垃圾扔了。

这个家,我也不要了。

......

"小心点,别蹭到箱子角。"

楼道里还能听见我妈的声音,隔着防盗门,她在叮嘱我爸搬行李。

我拎着垃圾袋下了六楼,扔进小区门口的垃圾桶。

手松开的那一刻,指尖还残留着塑料袋勒出的红印。

公交站在小区东门外两百米。

我低头走过去,书包带子勒着肩膀,里面装着下周要交的卷子和那封被折出深痕的信。

站牌下只有我一个人。

周日傍晚,去城东方向的车半小时才来一趟。

我靠着站牌的铁柱子,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六点四十七。

对面马路的奶茶店门口,一个小女孩举着冰淇淋,她妈妈蹲下来帮她擦嘴角的奶渍。

小女孩笑得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

她妈妈掏出手机,说宝贝笑一个。

小女孩搂住她妈妈的脖子,两个人脸贴脸,拍了一张照。

我看着那个画面,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子。

我记不清我妈上一次给我拍照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六岁那年,姐姐夏今枝第一次登台演出,我被安排坐在观众席第一排。

演出结束,我妈冲上台抱姐姐,我爸举着DV追过去。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座位上,旁边阿姨问我,小朋友你妈妈呢。

我指了指舞台。

那是我最后一次出现在家庭合影里。

后来姐姐签了经纪公司,全家跟着她搬到离公司近的城市。

一年搬一次,有时候两次。

而我从七岁起就被送进寄宿学校。

我妈说寄宿好,能培养独立性。

我爸说寄宿好,省得我们来回接送耽误你姐的行程。

姐姐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穿小的衣服塞了一袋子给我,说学校里能穿。

那袋衣服全是亮片裙和演出服,我一件都没穿过。

手机响了一声。

是我妈发来的微信。

"今树,你刚才说啥了?没听清。回学校路上注意安全。"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终于想起来了。

我刚才喊了三遍妈我下周家长会,她一遍都没听见。

现在想起来问,是因为姐姐的行李已经收完了。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两个字。

"没事。"

她秒回。

"那就好。照顾好自己,我和你爸这段时间得陪你姐跑商务,可能顾不上你。"

顾不上。

这三个字我听了十年,从来没变过。

我想问她知不知道我在哪所学校读书,想问她记不记得我读几年级,想问她那封信你到底看没看。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锁了屏。

回什么呢。

她不会看的。

就像那封信一样。

9路公交来了,车门打开,一股热气涌出来。

我刷卡上车,找了个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厢里没几个人,前排一个男人在打电话,中间坐着一对母女在看平板上的动画片。

小女孩靠在她妈妈怀里,时不时咯咯笑。

她妈妈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说看完这集就睡觉。

我把脸转向车窗。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橙色的光打在玻璃上,映出我的脸。

圆框眼镜,黑眼圈明显,校服洗得发白。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妈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是姐姐的照片,穿着一件新买的风衣,在机场候机厅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配文:【枝枝明天飞上海谈合作,祝一切顺利!妈妈永远支持你!】

底下是一串亲戚的点赞和评论。

"枝枝越来越漂亮了!"

"不愧是咱家的骄傲!"

"嫂子好福气,生了个这么出息的女儿。"

女儿。

单数。

我退出家族群,关掉手机,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

玻璃很凉,凉意顺着皮肤往里渗。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过三站路,前排那对母女下了车。

小女孩牵着她妈妈的手跳下最后一级台阶,回头朝车窗方向挥了挥手。

她不是在跟我挥手。

但我还是看了很久。

直到车门关上,公交重新启动。

口袋里那封被折过的信硌着我的大腿。

我没有拿出来。

它已经没有收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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