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八仙桌上十四口人,筷子都没动,全看着我。

我姑第一个发话。

"你爷爷这栋老宅要翻新,五十万,你出。"

大伯接上。

"你堂弟明年结婚,县城的房子得有一套,三十万。"

二伯咳了一声。

"我心脏搭桥的尾款还有八万,你总不能看着你二伯等死。"

我低头数了数桌上的菜。

四道。

十四口人,四道菜。

最贵的是一盘白切鸡,我姑特意放在了离我最远的位置。

我说各位的意思我都明白了,能让我说两句吗。

我姑把筷子一拍。

"你说什么说?你什么辈分?"

"你爸在的时候逢年过节哪次不是大包小包往家拎?"

"现在他不在了,你想断了这门亲?"

堂弟从口袋掏出一支录音笔,放在桌上。

"姐,你今天的话我都录着,传出去看谁丢人。"

十三双眼睛盯着我。

我端起手边连热气都没有的茶,抿了一口。

老宅的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爸的名字。

翻新?可以。

先把这二十三年的租金结一下吧。

......

“行啊。”

我放下手里那杯冷透的茶。

指尖轻轻在木桌上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五十万翻新,三十万买房,八万尾款。”

我视线扫过他们每一张贪婪的脸。

“一共八十八万,对吧?”

话音刚落,八仙桌周围的空气都活络了。

大伯原本紧绷的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他搓了搓手,连连点头。

“我就说嘛,咱们鹿歆是个懂事的孩子。”

“你爸虽然走得早,但大伯这些年也没白疼你。”

“不过啊,大伯还得说你两句。”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劣质白酒,摆出长辈的架子。

“你这八十八万只是小头,你那七百万,才是大头。”

“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拿这么多钱不安全。”

“交给我和你姑,我们帮你管着。”

姑姑一听,眼睛都亮了。

她立刻站起来,把那盘离我最远的白切鸡端到了我面前。

还特意挑了一块最大的鸡腿,夹到我碗里。

“你大伯说得对,你懂什么理财?别让人给骗了。”

“再说了,你爸不在了,你以后不还得指望我们这些娘家人给你撑腰?”

“这样吧,你以后每个月,给咱们三家各转五千块钱的赡养费。”

“就当是替你爸尽孝了。”

我看着碗里那块泛着油光的鸡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没动筷子。

靠在椅背上,看着姑姑。

“每个月五千?是不是有点少?”

姑姑愣了一下。

她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配合,脸上的横肉都因为激动而颤抖起来。

“那......那就一万!一家一万!”

“鹿歆啊,姑就知道你是个有孝心的好孩子!”

二伯在旁边也不咳了,急忙接话。

“对对对,一万好,一万好。”

“二伯这病啊,就是需要好药养着,你这钱算是救了二伯的命啊。”

堂弟林耀祖坐在我对面,把那支黑色的录音笔往前推了推。

他笑得极其嚣张。

“姐,这可是你自己答应的,我都录下来了。”

“到时候你要是敢反悔,我就把这录音发到咱们村的群里。”

“让全村人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看着他。

“录音不够正式。”

他们全愣住了。

大伯放下酒杯,皱着眉头看我。

“你什么意思?你想耍花招?”

“不敢。”我平静地看着他。

“你们可能不懂现在的银行规矩。”

“大额转账,尤其是百万级别的,风控非常严。”

“如果没有正当名目,银行会以为是诈骗,直接冻结账户。”

“这钱,出不来。”

听见“钱出不来”四个字,姑姑急得差点跳起来。

“那怎么办!这钱可是咱们家的!”

我纠正她。

“是我的彩票奖金。”

“但既然你们说是借,是给,总得有个凭证。”

我看着大伯。

“你们把需要钱的地方,列个详细的清单。”

“写清楚用途、金额和收款人。”

“每个人都在上面签上字,按上手印。”

“拿着这个白纸黑字的凭证,我明天才好去柜台,找大堂经理预约拨款。”

大伯和姑姑对视了一眼。

大伯摸着下巴,似乎在思考我这话的真假。

堂弟嗤笑一声。

“爸,她懂个屁的花招。”

“银行现在确实管得严,我前几天借网贷还要面部识别呢。”

“写个单子就写个单子,白纸黑字她更跑不了!”

姑姑一拍大腿。

“对!建国,你赶紧拿纸笔!趁着现在大家都在,赶紧写!”

大伯立刻站起身,从老宅的破柜子里翻出一个起毛边的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

他把本子铺在桌子上,一家人立刻像苍蝇见血一样围了上去。

“先写我的老宅翻新!五十万!”

姑姑喊道。

“放屁!先写耀祖的房子!结婚可是大事!”

大伯瞪着眼睛。

“我的八万医药费也得加上!”

二伯在后面弱弱地喊。

我坐在原位,端起茶杯,看着他们趴在桌上为了怎么分我的钱而争得面红耳赤。

堂弟拿过笔。

“别吵了!我来写!”

他刷刷刷地在纸上写下一行行字。

【今有林鹿歆,自愿出资五十万用于林翠萍翻新老宅。】

【自愿出资三十万用于林耀祖购买婚房。】

【自愿出资八万用于林建业心脏病治疗。】

【并承诺每月支付林建国、林翠萍、林建业各一万元赡养费。】

写完,他把纸拍在我面前。

“姐,你看这样行不行?”

我扫了一眼。

字迹潦草,但意思很明确。

“行。不过只有字不够,还得按手印。”

姑姑拿来一盒印泥。

他们一个个迫不及待地把大拇指按在红色的印泥上,然后重重地戳在那张纸上。

仿佛按下的不是手印,而是暴富的通行证。

大伯把按满手印的纸小心翼翼地叠好,贴身收进上衣口袋。

“鹿歆啊,单子写好了。”

“明天一早,我们就跟你去银行。”

我摇摇头。

“我明天得先去市里的总行报备,可能要搞一整天。”

“你们明天先去把各自要办的事情定下来。”

“比如看房子、看建材。”

“定金你们先垫着,等我后天转账到了,直接连本带利打给你们。”

姑姑皱起眉头。

“还要后天?这太慢了!”

我冷下脸。

“不想等可以不要。”

大伯赶紧拉住姑姑。

“行行行!后天就后天!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我站起身,没有再看那桌残羹冷炙。

“那我先走了。”

推开老宅的破木门,冷风吹在脸上。

我回头看了一眼这栋熟悉的二层小楼。

二十三年前,他们也是在这个院子里,逼着五岁的我签下了放弃抚养权的破纸。

算吧。

你们算得越清楚,后天死得就越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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