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拈起一块,甜得发腻。

养母做的桂花糕从来少糖,因为我五岁那年说过一句太甜。

她记了十一年。

"姐姐怎么哭了?"顾明珠掏出帕子,温温柔柔地替我擦眼角。

"是不是想起从前的苦日子了?"

"姐姐别怕,都过去了,往后我疼你。"

"姐姐,那些信,烧了。"

第三日清晨,顾明珠站在我门口,手里捧着一只空的油纸包。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熏笼上的火没看住,燎着了。"她眼圈微红,一脸歉疚。

"我赶到的时候,只抢出这个包皮。"

我冲到后罩房,熏笼里只剩一堆灰。

上千封信,每一封开头都是那五个字。

吾爱今日可好。

养母不能说话,她这辈子对我说过的所有话,都在这堆灰里。

我蹲下去,指尖插进灰烬,还是温的。

十岁那年我出水痘,浑身烂得不能见人,她守在床边,一夜写了三十张纸条。

写别抓,写不疼,写娘在。

写到最后一张,是"我的采薇最好看"。

"姐姐,你别难过。"顾明珠蹲到我身边,声音软软的。

"其实烧了也好。"

"那些信留着,你夜里翻出来看,是要哭的。"

"长痛不如短痛,你说是不是?"

我盯着她。

"火没看住,怎么偏偏烧的是我的信?熏笼上妹妹的四匹杭绸,一根丝都没燎着。"

顾明珠愣了愣,眼泪先掉下来了。

柳氏闻声赶来,一把搂住她。

"还珠!你妹妹好心替你收拾东西,你倒审起她来了?"

"母亲,我只是问问。"

"问也不许这么问。"柳氏皱眉,语气还是柔的。

"你刚从那种人家出来,说话带刺,娘不怪你。"

"可珠儿从小娇养着,受不得你这个。"

那种人家。

我那种人家,养父见我背书背岔了,只会面无表情递一盏温蜜水。

我摔破膝盖,他在太医署门口站了一夜,第二天靴子里全是霜。

管家说,侯着回话的官员排出去半条街,没人敢催。

"娘。"顾明珠拽拽柳氏的袖子,抽噎着。

"别怪姐姐,是我笨手笨脚。"

"回头我把我的信纸分姐姐一半,姐姐想谁了,就写下来,压在枕头底下。"

"写了不寄,就不算违了父亲的话,好不好?"

柳氏搂着她直叹气。

"你听听,你听听,珠儿被你抢白成这样,还处处替你想。"

当天夜里,我塞了一支银簪给洒扫的小丫鬟春杏,托她出府投一封信。

信只有八个字:我在顾家,勿念,采薇。

第二天春杏被撵去了浆洗房,手上缠着布。

管事嬷嬷说她偷懒,罚跪了半宿搓衣板。

我的信被原封不动送回了柳氏手上。

柳氏没骂我,她只是让我抄《女则》,抄到静心为止。

"还珠,娘不气你。"她摸着我的头发,眼里全是怜惜。

"娘就是心疼,你在酷吏家里学的这些偷偷摸摸的本事,得费多大劲才能扳回来啊。"

< 上一章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