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人人尽说,我娘亲是天下最贤德的续弦。 只因父亲原配离世七年,娘亲一来替他将府中大小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二来对继子视如己出,将婆母更是照顾得无微不至;三来,她对原配牌位日日焚香祈福,三跪九叩,甚至同意自己死后不入秦家祠堂,让原配与父亲同葬。 她的贤德孝亲感动了父亲,父亲下令为她刻了贤妻碑,将她的功绩一一歌颂,只等百年之后,立于她的墓前。 可碑成揭布那日,娘亲满怀期待地望着那碑身。 却见红布之下,刻着的碑文,成了—— “贤妾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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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亲领着我,回不了正院,只好去了偏院。
可看着满屋灰尘,她吩咐下人赶紧清扫时,却只得来一句:“何姨娘,夫人吩咐了,你是妾,合该搬去小轩楼,这偏院......你是不够资格住的。”
侍女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抬着,眼神低垂瞄着娘亲,一脸轻蔑模样。
娘亲霎时攥紧了手帕,眼神恍惚。
小轩楼在首辅府邸,便是被废弃的一间院子,听说还闹鬼,久无人住了。
那地方距离正院最远......贺锦娘竟要将娘亲打发到那地方去。
我抓紧娘亲的手腕,正要比划点什么。
“轰”的一声,房门突然被一脚踹开。
父亲那伟岸的身影,挡去门外大半亮光。
他逆光而站,神色肃穆,恍惚间让我以为,他是来为我们做主的。
娘亲也这样以为。
娘亲踉跄上前,抓住父亲的袖角:“夫君,那小轩楼如何住得?暂且不说那地方总是闹鬼,便说那里久无人住,一应物什全是坏的!阿瑶身子骨本就弱,如何吃得了那样的苦......”
“身子骨弱?”父亲却沉着脸,冷冷笑了,“何氏,你总说阿瑶身子骨弱,可她若当真是身子骨弱,又是哪来的力气,竟将峥儿胳膊上咬那么大一个伤口?!”
话音落下,父亲挥手一甩,娘亲直接被推得摔倒在地,后背重重撞在案几边缘。
她发出一声惨呼,连忙解释:“怎么可能?阿瑶根本没用力!”
父亲眼神一凝,旋即冷冷笑道:“所以,你便是认了?”
娘亲浑身僵住,嘴唇不停抖动着:“我......”
父亲彻底失了耐心,等不了娘亲答案,将她粗暴打断:“既是认了,那逃不了今日这顿责罚。如今秦瑶年纪尚小便能做出这等恶毒之事,再不加以约束管教,今后怕是要直接行S人的恶举!”
说着,他大手一挥:“都还愣着做什么?来人!”
“将她碰了峥儿的牙,全都拔掉!”
我瞬间失了脸上血色,吓得从榻上滚下,扑向娘亲,揪着她的衣裙怕得全身发抖。
娘亲更是悚然一惊,难以置信道:“夫君不可!阿瑶是个姑娘家,若是失了牙今后要她如何做人......”
可父亲只是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一抹厌烦之色。
“何氏,如今你是妾非妻,怎能唤我夫君?”
我瞬间感觉到,娘亲贴着我的身体,由滚烫陡然转为冰冷。
她全身上下的温度,仿佛都被一桶冰水给浇透了,凉得彻底。
当小厮上前,将我狠狠按在地上,敲掉我第一颗牙齿时,娘亲发出一声惨叫:“大人不可......阿瑶也是您的孩子!不过稚子之间的打闹,您怎能偏心至此!”
我痛得全身发抖,却因哑疾发不出丝毫声音。
只得死死攥着娘亲的裙角,看到她眼中最后一丝希冀,也彻底消失了。
一颗,两颗,三颗......我生生被敲下了六颗血牙!到最后,已是疼到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恍惚间,听到秦峥焦急的声音:“父亲,娘亲犯了头风,说寻不到个好的大夫呢!”
父亲毫不犹豫:“将京城最好的大夫,全都请过来!”
我缓慢地睁开双眼,盯着秦峥那个刻意对我做出的鬼脸。
他胳膊上不过浅浅一个牙印,连血都不曾出。
父亲却让人生生敲掉了我六颗牙齿!
心口仿佛被一把尖刀狠狠撕开,我痛得彻底失了所有意识,陷入昏睡。
再睁眼,是被娘亲背着在京城各大医馆求医,被她颠醒。
娘亲只寻到个学徒,对方说:“这位夫人,令爱若是要补牙,不妨去首辅府求求首辅大人,今日京城所有知名的大夫,全都被首辅大人请去给他夫人头风病了。”
“要说这首辅大人,着实是疼她夫人,听说还特地着了人去宫中请御医呢!”
我看到娘亲脸上微弱的光芒更是彻底冷下。
她拔下头上那支金簪,递出去:“求您,为我家阿瑶补牙。”
那支金簪是去岁娘亲生辰时,舅舅特地从边关寄来的贺礼。
娘亲很是喜欢,从不离身。
如今却为了我......
我抓紧娘亲的手掌,两行泪水从脸颊滚落。
那学徒为我补牙时,娘亲坐在一旁写了封书信。
她寻人送去边关:“一定要将信件送到何副将手中。”
接着,娘亲款款向我走来,一向柔弱的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阿瑶,再等等。”
“从京城到边关,往返不过一月脚程。”
“一月后,你舅舅便会遣人来接我们离京了。”
数个时辰后,我终于补完了牙。
娘亲背着我,一步一顿地回了首辅府。
却不曾想,刚一入门,一杯热茶便兜头浇来。
“跪下!”
父亲发出怒喝。
“何氏,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偷盗锦娘的金银去给秦瑶补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