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别碰我。」

溟的鱼尾缠上我的腰,把我往浴缸里拽。

鳞片刮破衬衫,血渗出来。我攥着防狼喷雾抵住他喉咙:

「最后三秒。变回腿,否则我让你脱水而死。」

「"你舍得?」他歪头,尾鳍扫过我后腰,

「你二十年前说过会养我。你忘了。」

「我没忘。」我掐住他下巴,

「我记得你把我按进海里。我记得我差点溺死。」

……

我,沈听澜,娱乐圈最冷血的经纪人,

此刻正蹲在自家泳池边,和一条鱼对视。

准确地说,是一个有着蓝色鱼尾的男人。

他趴在泳池扶梯上,尾巴有气无力地拍打水面,抬头看我的眼神,像被雨淋湿的狗。

暴雨把泳池灌得快要溢出来,闪电劈下来的瞬间,我看清了他的脸,

啊,真好看。

不是人类范畴的那种好看。

是让你怀疑女娲捏他的时候开了VIP、还充了终身会员的那种好看。

皮肤白得发光,湿发贴在额角,眼睛是深海才有的蓝,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茫然?

「你……」我握紧手里的防狼喷雾,「是人是鬼?」

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却不像人类语言,更像某种悠长的、带着水声的呜咽。那声音钻进耳朵的瞬间,我头疼欲裂,眼前炸开一片蓝光,

然后我听懂了。

不是用耳朵听懂的,是直接响在脑子里的。

「别走……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我愣住了。

防狼喷雾「哐当」掉在地上。我后退两步,后背抵上玻璃门,冰凉的触感让我打了个激灵。我一定是加班加疯了。一定是。

「你再说一遍?」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他歪了歪头,鱼尾轻轻摆动,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清晰,带着点委屈:

「你……能听懂我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用我二十八年来建立的三观解释眼前这一幕。解释不了。完全解释不了。

「听着,」我努力让声音保持冷静,「不管你是谁,从我家泳池里出去。这是私人领地,我可以报警。」

「报警」两个字似乎触发了他的某种应激反应。他猛地收紧手指,指甲在扶梯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我这才发现他的指甲不是正常的粉色,而是泛着珠光的淡蓝,尖端微微透明,像贝壳。

「不要……人类……会把我关起来……」

他的尾巴焦躁地拍打水面,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我的裤脚。我本该后退的,

但那一瞬间,我注意到他的鱼尾在发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脱水的抖。像一条被捞上岸太久、快要干涸而死的鱼。

暴雨夜。脱水。蓝色鱼尾。

我脑子里闪过无数个恐怖片场景,但最后定格的,是他抬眼看我时,那双眼睛里纯粹的、不含杂质的求助。

我低声骂了一句,然后做了我这辈子最离谱的决定。

我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皮肤凉得惊人,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却又带着某种奇异的柔软。接触的瞬间,那个精神链接猛地加强了,

不再是单向的声音,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我看到了画面:深不见底的海沟,发光的珊瑚,成群游过的鱼群,还有……一个孤独的、在黑暗中唱歌的身影。

「你……」我喉咙发紧,「是从海里来的?」

他眼睛一亮,鱼尾激动地拍出水花:「你果然能听懂!你是命定之人!」

「命定什么?」

「命定之人。人鱼族的古语说,能听懂歌声的人类,是命定之人。」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我皱眉,「我找了你很久。很久。」

我冷笑一声:「命定之人?听着,鱼先生——」

「溟。」

「什么?」

「我的名字。溟。」他认真地看着我,「你叫什么名字?」

「沈听澜。」我下意识回答,然后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我为什么要回答一条鱼的问题?

「沈、听、澜。」他一字一顿地念,发音生涩却认真,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晃得我眼花,「很好听。比海浪好听。」

「……」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先把这条脱水鱼弄进浴缸,其他的明天再说。

我拽着他的手腕往上拉,他配合地撑起上半身,但鱼尾太重了,我差点被带进水。

「你的尾巴,」我咬牙切齿,「能变成腿吗?」

他茫然地摇头。

「那我怎么把你弄进去?扛吗?」

他思考了两秒,然后鱼尾一卷,缠上了我的腰。

我僵住了。

那鱼尾的触感难以形容——冰凉、滑腻,覆盖着细密的鳞片,每一片都泛着珠光的蓝,边缘却柔软得像丝绸。

它缠得不紧,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尾鳍轻轻扫过我的后腰,痒得我差点跳起来。

「松、松开!」

「这样……比较省力。」他的耳尖红了——我这才注意到他耳朵后面有半透明的鳍,像小扇子一样,此刻正微微发颤,「你……不喜欢吗?」

「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这是——」

我话没说完,他忽然脱力,整个人(整条鱼?)往下滑。

我下意识抱住他,他上半身的重量压在我肩上,鱼尾还缠在我腰上,我们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跌坐在泳池边。

雨水浇在我们身上。他的呼吸喷在我颈侧,凉凉的,带着海水的咸腥。

「你……」我声音哑了,「到底想干什么?」

「想活下去。」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想……待在你身边。」

那一刻,我本该推开他的。但我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眼里的孤独太熟悉了,熟悉得像照镜子。

也许是因为那个精神链接里传来的情绪太真实了,

不是蛊惑,不是欺骗,是某种纯粹的、近乎执拗的依恋。

「……算我欠你的。」我最终说,「浴缸在二楼。你自己能游上去吗?」

他眨眨眼,鱼尾终于松开我的腰,却在离开前,尾鳍轻轻勾了勾我的手指。

像告别。又像约定。

我把浴缸放满水,看着他像条真正的鱼一样滑进去,尾巴终于完全浸入水中,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耳鳍舒展开来,整个人(鱼)都放松了。

「这是你的……巢穴吗?」他问,好奇地打量洁白的浴缸壁。

「这是浴缸。人类用来洗澡的。」

「洗澡?」他歪头,「那你也进来吗?」

「……不。」

他露出失望的表情,尾巴蔫蔫地沉到水底。我转身想走,却听见身后传来「嗒嗒「的轻响。

回头一看,我愣了。

他在哭。

不是人类的哭法,没有抽噎,没有眼泪,

但一颗颗圆润的珠子正从他眼角滚落,砸在浴缸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

珠子是黑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黑珍珠。

我捡起一颗,对着光看了看。直径约莫十毫米,正圆,光泽度顶级。我在珠宝拍卖会上见过类似的,成交价六位数。

「你……」我声音发颤,「哭一场够我半年工资?」

他茫然地看着我,又一颗珍珠滚落:「我……控制不住。你走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我没有——」

「命定之人……都会走的。」他的声音低下去,「以前也有人类听懂我的歌,但他们醒来后就忘了。你……也会忘吗?」

我捏着那颗黑珍珠,忽然说不出话来。

窗外暴雨如注,浴缸里的男人鱼蜷缩着尾巴,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我,像被遗弃的宠物。

而我,沈听澜,娱乐圈最冷血的经纪人,此刻正站在自家浴室里,思考养一条会产黑珍珠的人鱼是不是比带艺人更划算。

「听着,」我最终说,「我可以让你暂时住在这里。但有三条规矩:

第一,不许随便用尾巴缠我;第二,不许在浴缸里产卵——你会产卵吗?」

他摇头。

「第三,」我举起那颗黑珍珠,「这些归我。就当是房租。」

他眼睛一亮,鱼尾欢快地拍出水花:「你……愿意收留我?」

「暂时。」我强调,「等雨停,等我想好怎么处置你。」

他笑了,那笑容让整间浴室都亮起来。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后悔立下第一条规矩的事——

鱼尾一卷,把我拽进了浴缸。

水花四溅。我浑身湿透,坐在他怀里,他的尾巴缠着我的腰,手臂环着我的肩,下巴搁在我头顶,满足地叹了口气:

「巢穴……很暖和。」

「这是浴缸!不是巢——」

我挣扎着想起来,却在低头时僵住了。

他的鱼尾正在变化。

鳞片一片片收拢,像倒放的花开,鱼尾从中裂开,骨骼重组的声音轻微却清晰。

我眼睁睁看着那条两米长的蓝尾缩短、变形,最终化作一双人类的双腿——

但变不完全。

脚踝处,还留着三片鳞。

指甲盖大小,泛着幽蓝的光,像某种隐秘的纹身,又像某种无法抹去的印记。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鳞片的瞬间,溟猛地一颤,喉间溢出一声呜咽。

那声音不像痛苦,更像……某种被触碰了隐秘处的羞耻。

「别……」他声音哑了,耳鳍红得快要滴血,「那里……不能碰。」

「为什么?」

他低头看我,深海般的眼睛里翻涌着我读不懂的情绪。然后那个精神链接里,传来一个画面,

年幼的我,在海边,对一条蓝色的小鱼说:「等我长大,我来找你。」

画面一闪而逝。我头痛欲裂,再睁眼时,只看见溟震惊的脸。

「你……看到了?」他问,声音在发抖。

「看到什么?」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时间静止了。

最终,他轻轻摇头,鱼尾——不,双腿——缠得更紧了些,像怕我消失一样。

「没什么。」他说,但那双眼睛里的失望,浓得化不开。

窗外,暴雨渐歇。

我浑身湿透地坐在浴缸里,怀里抱着一条会变成人的鱼,脚踝上还留着他的鳞片。

我的三观碎了一地,但奇怪的是,我并不想逃。

也许是因为他身上的海水味,莫名让我安心。

也许是因为那个一闪而逝的画面里,那条蓝色的小鱼,让我心脏抽痛。

「溟。」我听见自己说,「二十年前……我们是不是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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