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有严重的哮喘,闻不得一点海腥味。 但她喜欢拍海边的视频,喜欢浪花溅到镜头上的质感。 所以每次度假,下水的人都是我。 没人记得我根本不会游泳。 每一次我都死死箍住救生圈,指甲嵌进塑胶里,数着秒等岸上有人喊收工。 第九次下水,我已经开始连喝水都会干呕。 妈妈看见我用吸管一滴一滴往嘴里送水,皱了皱眉: "你能不能别这么矫情?演给谁看啊。" 这次妹妹要拍一条完整的日落入水素材,我泡了四十分钟。 海水比往常凉,天边的云层在压低。 好不容易撑到结束,我举起手朝岸上挥,没人看我。 我看见妹妹突然弯下腰,竹马惊慌的声音响起: "眠眠喘不上气了!快打120!" 爸妈扔下遮阳伞就跑,竹马抱起妹妹往停车场冲。 沙滩上的拖鞋、冰桶、三脚架,全留在原地。 风浪是一瞬间起来的。 我那条系在岸桩上的安全绳被潮水冲松了扣。 救生圈被第一个浪头拍飞,海水灌满口腔,我连叫都没叫出声。 沉下去的那一刻,我终于不恐惧了。
陆屿站在病房门口,手机举在耳边,听了几秒,挂掉。
"还是关机,从昨天到现在一直关机。"
妹妹坐在床上,雾化已经停了,脸色比昨晚好了很多。
她咬着下嘴唇:"要不要报警?"
"报什么警?"
我妈从护士站拿了出院单回来,白了陆屿一眼。
"一个二十三岁的大人,失踪二十四小时都不到,警察管你吗?"
"可是她东西都在酒店......"
"她钱包手机呢?"
我妈反问。
陆屿想了想:
"手机打不通,至于钱包......不确定。"
"那就是带着钱包出去的。"
我妈把出院单拍在床头柜上。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一不高兴就玩消失。”
“上高中那会儿跟我吵了一架,骑自行车跑到她外婆家待了三天,也不吭声。"
那是因为你把我的画展入围通知撕了,说画画耽误学习。
我已经没有外婆家可以去了。
外婆三年前就走了。
我骑了四十公里,在外婆家门口坐了一整夜。
"再说了,昨天她要是真有事,不会主动退房。"
我妈的逻辑清晰得可怕。
"退了房说明她有自己的打算。”
“估计还在生气呢。"
"生什么气?"
我爸拎着早餐进来,一兜豆浆油条。
"前天我说了她两句,让她下水别那么磨蹭。"
我妈顿了顿。
"估计她就甩脸子了。"
她嗓门提高了些:
"一点苦都吃不了,还不让说。”
“动不动就耍小性子。"
我爸把豆浆递给妹妹,顺口接了一句:
"随她吧,等她气消了自己就回来了。”
“先把眠眠的事顾好。"
妹妹接过豆浆,吸管咬在嘴里没动。
"爸,姐不会真出事了吧?"
"想多了。"
我爸拍拍她的头。
"你姐那么大个人了。"
皮实,大人,吃不了苦,耍小性子。
他们用这些词把我框住,框成一个不需要操心的背景。
我站在病房角落里,看妹妹小口小口喝豆浆,我妈帮她擦嘴角,我爸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
然后陆屿走到窗边,又拨了一次我的号。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皱了皱眉,翻开微信给我发了条消息。
"苔音,在哪?眠眠担心你。回个消息。"
他没说他担心。
他说的是眠眠担心。
我什么都不是。
连被一个人正式惦记的资格都没有。
出院手续办完,一家人回了酒店。
我跟在后面,穿过旋转门,穿过大堂,穿过电梯里两个打闹的小孩。
他们到了806门口。
我妈刷开房卡。
我的行李箱还在角落里,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洗漱包挂在浴室门后面。
床上的被子还是我走之前铺的样子。
我有叠军被的习惯,小时候学的,因为妹妹起床从来不叠。
我妈骂人的时候只会骂在家的那个。
"东西都在。"
陆屿蹲下来看了看行李箱。
"护照也在。"
"那钱包呢?"
我妈翻了翻床头柜。
"没有。"
"看吧,带着钱包出门了。"
我妈像找到了确凿证据,语气都松快了。
"随她去,等我们回家她自己就回来了。"
"可是她不会游泳......"
妹妹忽然小声说了一句。
空气安静了一秒。
"她下了九次水了都没事。"
我爸接上话。
"有救生圈有安全绳,能出什么事?"
"那条安全绳......"
妹妹好像想说什么。
"好了好了,别自己吓自己。"
我妈坐到妹妹床上,搂住她的肩。
"你哮喘刚好,不能激动。”
“姐的事别操心了,妈来处理。"
处理。
处理什么呢。
我的尸体现在还在海底,还是已经被冲到了哪片礁石后面?
不知道。
也不重要了。
反正在他们眼里,我只是在闹脾气。
一个生闷气玩消失的大女儿,不值得惊动任何人。
我妈拿起手机,在家族群里发了条语音。
我听见她的声音,明快的,甚至带着一丝抱怨的笑:
"苔音这丫头又耍性子呢,谁见着她了跟我说一声。"
大舅秒回:
【那丫头随她外婆,犟。】
小姑发了个偷笑的表情。
没有人说"会不会出事了"。
没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