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所有人都等着看谢家尚主。
一夕之间,草诏被收回,昭宁公主自请和亲北境。
太后闻讯后,当夜传我去慈安宫。
她坐在暖榻上,脸色比平日苍白许多。
见我进来,她先是沉默,随后朝我招手。
「昭宁,到哀家这里来。」
我走过去,跪在她膝前。
太后摸着我的发顶,手指发颤。
「你这是拿自己一辈子赌气。」
我抬头。
「皇祖母,昭宁没有赌气。」
太后眼圈泛红。
「北境是什么地方?风雪苦寒,漠北王庭与中原习俗不同。你去了那边,依旧例,终身不得归朝再嫁。谢弼那混账东西不值得你这样。」
我轻声道:
「不是为了他。」
太后怔住。
我握住她的手。
「若我不去,宗正寺也会另择旁支公主。可北境要的是有封号的公主,旁支女儿去了,只会受更多轻贱。昭宁既已在名册边缘,去便去吧。」
这些话,一半是真的。
另一半,是我不想再留在京中,等谢弼迟来的反悔。
前世也有这一夜吗?
没有。
这一世不是重生。
我没有死过。
只是那一瞬间,我忽然看清了谢弼。
看清了我若留在京中嫁给他,往后每一次萧令仪落泪,每一次他说自己被圣旨逼迫,我都会被放在退让的位置上。
他不愿被权势逼迫。
难道我就愿意被情分绑住?
太后沉默许久。
「你父皇未必舍得。」
我笑了笑。
「父皇舍不舍得,北境和朝堂会替他做决定。」
果然,第二日早朝,宗正寺上奏旧例。
礼部说北境议和刻不容缓。
兵部说边关粮草吃紧,不宜再战。
朝臣们先是痛斥谢弼鲁莽,随后又劝父皇以大局为重。
父皇下朝后摔了两只玉盏。
可第三日,和亲诏书还是下来了。
昭宁公主入和亲名册,三月后远嫁北境,封号不改,赐金印、玉册、护军三千。
我接旨时,跪得很稳。
宫人们跪了一地,有人偷偷掉眼泪。
我却没有哭。
哭没有用。
从我亲口说出愿入和亲名册那一刻开始,我就不再是那个等谢弼来娶的昭宁公主。
我是即将远嫁北境的和亲公主。
谢弼来找我,是在圣旨下后的第五日。
那日我正在库房清点嫁妆。
北境苦寒,太后几乎把慈安宫里所有压箱底的东西都翻出来给我。
狐裘、药材、金银、兵书、舆图。
她甚至让人替我收拾了一套小厨房器具,说北境膳食粗野,我若吃不惯,至少能自己煮些粥。
我看着那一箱箱东西,心里又酸又暖。
谢弼进来时,宫人们都退到一旁。
他穿着玄色武服,眉眼间带着几日未眠的疲惫。
「昭宁。」
我没有停下手中的账册。
「谢将军。」
这个称呼让他脸色微白。
「你一定要这样同我说话?」
我终于抬头看他。
「将军有事?」
谢弼喉结动了动。
「我去求过陛下,让他收回和亲旨意。」
我笑了一下。
「然后呢?」
他沉默。
自然没有然后。
圣旨已下,北境使臣已经住进鸿胪寺,满朝文武都松了一口气。
父皇再疼我,也不可能为了谢弼一句后悔,毁了议和。
「昭宁,我那日只是气你。」
我看着他。
「气我什么?」
「气你什么都不肯同我商量。草诏已拟,人人都说我必须尚主,我像一颗棋子被推上去。」
我静静听着。
他越说,越像仍旧觉得自己委屈。
「令仪她只是懂我,她知道我不想被逼。」
「所以你把我的玉佩系到她腰间?」
谢弼脸色白了白。
「那是我一时糊涂。」
我把账册合上。
「谢弼,你不糊涂。」
他怔住。
我道:
「你很清楚那枚玉佩是什么,也很清楚当众退给我意味着什么。你只是觉得,我会像从前一样,等你冷静,等你回头,等你说一句不是故意的。」
他眼底终于有了慌乱。
「昭宁,我没有想让你去和亲。」
「可这就是结果。」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谢弼,我是公主,不是你拿来同郡主赌气的东西。」
他脸色彻底苍白。
外头忽然传来萧令仪的声音。
「堂姐。」
她扶着宫女进来,脸色憔悴,眼眶红得厉害。
「我来向你赔罪。」
谢弼下意识回头。
这个动作很轻,却像从前无数个未发生却早已注定的瞬间。
只要萧令仪出现,他便会先看她。
萧令仪跪到我面前。
「堂姐,那日是我不好。我不该收谢哥哥的玉佩,也不该戴那枚同心结。你若生气,便罚我吧。千万不要因为我远嫁北境。」
我看着她。
她哭得真心吗?
也许有几分。
可她袖中仍系着那枚同心结。
她来此处,也未必是为了让我不去和亲。
她只是怕旁人说,是她抢了堂姐的驸马,逼走了昭宁公主。
我走到她面前,亲手扶她起来。
「郡主不必自责。」
她怔了怔。
我笑着替她理好袖口,露出那枚红绳。
「既然收了,便好好戴着。」
萧令仪脸色一下白了。
谢弼也看见了那枚同心结。
他唇动了动,像是想解释。
我已经转身对宫人道:
「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