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还没进京赴考,也没做后来的翰林新贵,只是顾家最受看重的嫡长孙。
他文章好,性子疏朗,骑马经过长街时,总有姑娘偷偷掀帘看他。
我也看过。
不过我看得光明正大。
因为他是我的未婚夫。
顾沈两家是旧交。
阿娘还在时,常说顾云峥少年聪颖,又有几分侠气,将来能护我。
我那时信极了。
他来沈府时,总会给我带些小玩意。
有时是城南的糖画。
有时是外头新出的花笺。
有一回,他给我带了一只小兔灯。
我高兴得抱了整晚。
第二日庶妹沈柔见了,便红着眼说自己也想要。
顾云峥那时皱眉。
「她又来了。」
「虚荣,胆小,见什么都想要。」
我低声劝他:
「柔儿年纪小。」
顾云峥看了我一眼,有些不满。
「阿宁,你就是太惯她。」
我心里还甜了一下。
觉得他看得清楚,知道沈柔总爱拿可怜样子讨东西。
后来每次沈柔来我屋中哭闹,顾云峥都会嫌她麻烦。
她要我的珠花,他说她眼皮浅。
她说自己怕黑,想让我陪她睡一夜,他说她满嘴讨巧话。
我便以为,他站在我这边。
灯会那夜之前,我一直这样以为。
那一年上元,京中灯火亮了半座城。
我原本答应顾云峥一道去看灯,可临出门前,阿娘旧疾忽然发作,我便留在府中侍疾。
沈柔来我屋里时,眼眶红红的。
她看着我架上的一方面纱。
那面纱是阿娘年轻时戴过的,月白鲛纱,边缘绣着玉兰暗纹,京中见过阿娘的人都认得。
沈柔说:
「姐姐,我想戴一会儿。」
「就一会儿。」
我不肯。
她便坐在榻边掉眼泪,说自己从没戴过这样好的东西,说姨娘出身低,没人给她留体面的物件。
我那时被阿娘病情扰得心软,也被她哭得头疼。
便说:
「只在屋里戴,不许拿出去。」
她点头点得很快。
可到了夜里,她不见了。
巡城司的人上门时,我还守在阿娘床边。
来人说,灯会上有人戴着沈家大小姐的面纱,私会南曲班的戏子,被巡城司撞见。
我脑中嗡的一声。
赶到灯市时,街边围满了人。
巡城司的火把照得人脸发白。
沈柔戴着我的面纱,缩在角落哭。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戏子,衣襟乱了,手里还攥着一枚桃花绦。
顾云峥也在。
我刚要开口,他已经挡在沈柔面前。
「面纱是阿宁的。」
「今夜出来的人,也是阿宁。」
那一瞬,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站在灯影里,看着他。
他却没有看我。
巡城司的人问:
「顾公子确定?」
顾云峥沉默一瞬,点头。
「确定。」
沈柔哭得更厉害。
她隔着面纱看我,眼里却没有多少怕。
只有一种被人护住后的松气。
我终于明白。
原来顾云峥并非看不清她。
只是到了要紧时候,他会替她低头,把我推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