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那块招牌歪着,铺子里只有两匹素绢,一只绣架旁坐着个瘦削妇人,正在低头拆线。
我进门时,她抬头看了一眼。
「买绣样?」
我摇头。
「找活。」
佟娘子打量我。
「会什么?」
我把包袱里的账册拿出来,又取出一方旧帕。
帕角绣着半枝海棠。
那是我前世病中无事,跟她学着绣的。
我绣工不算绝好,却能把线脚藏得干净。
佟娘子接过去看了看,眼神变了。
「你做过绣活?」
我说:
「会一点,也会看账。」
她笑了一声:
「会看账的姑娘,怎么沦落到来我这破铺子找活?」
我没有答。
她也没追问。
做生意的人,知道什么话该停。
佟娘子给我安排了后院一间小屋。
屋子窄,窗户也漏风。
可它和裴叙白无关。
我把包袱放下时,心里反而踏实。
傍晚,赌坊的人追到杏花巷。
他们大约以为我还会守着雨巷旧宅,没想到我会跑到这里。
为首的男人拍着柜台:
「孟家欠债,女儿跑了也没用。」
佟娘子脸色有些白。
我从账房里出来,把一张借据放到他面前。
「本金十二两,利滚利算到昨日三十六两。今早裴大人替我清过一笔,你们又来要,是想拿两份钱?」
男人脸色一僵:
「什么裴大人?」
我把裴府管事留下的清债单展开。
这是蒋安递房契时放在一起的。
宅子我没收,清债单却带走了。
欠债归欠债,这份账我不能替他们便宜了赌坊。
男人伸手要抢,我往后一退。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先一步按住那男人腕骨。
来人穿御史台青袍,眉眼冷淡,腰间玉牌压着衣角。
他力道不重,那男人却疼得脸色变了。
「御史台近来查私债重利,正缺人证。」
男人立刻缩了手。
我认得这个人。
纪衡。
前世御史台弹劾裴叙白时,领头查案的便是他。
那时裴家上下乱作一团,我翻了半个月旧账,才替裴叙白找出一份能自证清白的文书。
纪衡后来见过我一次,只说:
「孟姑娘若在官署,也能做个好账吏。」
我那时只当他随口一句。
如今他站在我面前,手上还按着赌坊人的腕子。
「滚。」
赌坊的人跑得很快。
佟娘子松了口气,忙给纪衡倒茶。
他没有坐,只看向我手里的清债单。
「你会看借据?」
我点头。
「会一点。」
「会看官账吗?」
我一怔。
纪衡神色很平:
「城南有一处义仓,近来账目乱,缺个临时账房。月钱二两,包饭。」
佟娘子眼睛都亮了。
我看着纪衡。
「大人为何找我?」
他道:
「刚才那张利息,你算得很快。」
我低头看清债单。
上一世,我替裴家算过太多账。
裴家老夫人的药账,幼弟的束脩,外宅每月用度,还有御史台查到门前时,那一柜陈年旧档。
这一世,我忽然可以给自己算。
我问:
「立契吗?」
纪衡眼底有一点很淡的笑。
「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