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枝捧着锦盒,眼圈有些红。
我把烫伤的手浸在冷水里,疼意细细密密往骨头里钻。
「退回去。」
梨枝犹豫道:「可这药膏是宫里赏下来的,听说一盒难求,顾公子还能想着您,也算......」
「算什么?」
我抬眼看她。
梨枝闭了嘴。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算他心里有我。
上一世他也常常这样,伤我一次,再拿一点温柔补回来。
我便抱着那点补偿过日子,像饿久了的人捧着半碗冷粥,还觉得自己有福。
梨枝低声道:「奴婢只是心疼姑娘。」
我笑:「那就别替他说好话。」
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阿姐没让人通报,直接推门进来。
她手里拿着那只被退回来的锦盒,脸上的笑轻快得刺眼。
「妹妹脾气真大,人家顾公子亲自挑的药,你说退就退。」
我道:「既然阿姐喜欢,送你。」
阿姐坐到我身边,像从前一样挨得很近。
「我不要,顾公子给你的东西,我拿了算怎么回事?」
她嘴上这样说,指尖却在盒盖上轻轻摩挲。
梨枝忍不住道:「大姑娘若不要,何必亲自送回来?」
阿姐看向她,笑意淡了。
「你这丫头倒是护主,难怪妹妹如今说话越来越硬气。」
我把梨枝挡在身后。
「阿姐有事就说。」
她盯着我看了片刻,忽然叹气。
「阿韫,你是不是觉得我抢了你的风头?」
我没说话。
她又道:「从小到大,爹夸我骑马好,娘夸我会说话,宾客也喜欢我热闹。可你有婚约啊,你有顾承安那样的未婚夫,我有什么?」
这话听得我发笑。
她什么都有,却要把唯一落在我手里的东西,也说成我的罪过。
「你若想要,去同母亲说。」
阿姐眼神一亮,又很快压下去。
「妹妹,你当真愿意?」
我看着她。
她意识到自己露得太快,忙低头拨弄帕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婚姻大事怎能儿戏。」
我轻声道:「你方才不是问我愿不愿意吗?」
阿姐站起身,脸色有些难看。
「我好心来劝你,你却拿话刺我。怪不得顾公子说你心思重。」
梨枝气得发抖:「顾公子怎会这样说姑娘?」
阿姐捂住唇,像是不小心说漏了嘴。
「哎呀,是我多嘴了。」
我问:「他还说什么?」
她看着我,眼里有一点故意藏不住的怜悯。
「他说你端方有余,鲜活不足。他还说,若你能像我一样自在些,日后相处会轻松许多。」
这话像一根旧针,准准扎进我前世的伤口。
上一世成亲三年,他从未对我发过重话,却也从未同我痛快笑过。
我以为是他生性沉稳。
原来他早嫌我无趣。
阿姐弯腰看我的手背,故作惊讶。
「怎么烫得这样厉害?顾公子知道了怕是要心疼。」
我抽回手。
「他心疼谁,阿姐比我清楚。」
阿姐的脸终于冷下来。
「阿韫,你真没意思。」
门外忽然传来母亲的声音。
「你们姐妹又怎么了?」
阿姐立刻红了眼睛。
「娘,我不该来,妹妹如今看我像看仇人。」
母亲进门时,身后还跟着顾承安。
他大概是来解释退药的事,没想到正赶上这一出。
顾承安看见阿姐眼泪,神情顿时沉下。
「阿韫,你又说了什么?」
我看着他,心里那点可笑的期盼,被他这一句踩得粉碎。
「我说,阿姐若喜欢你,我可以退婚。」
母亲厉声道:「放肆!」
阿姐也哭着摇头:「妹妹怎能这样羞辱我?」
顾承安的脸色难看到极点。
他一步步走近,压低声音道:「婚约不是拿来赌气的,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
他抓住我的手腕,碰到烫伤处,我疼得眼前发白。
可他没有松手。
「你只是看不得我同你姐姐多说几句话,便要闹得全家不安。」
我轻轻挣了一下。
他握得更紧。
阿姐忙道:「顾公子,你别这样,妹妹手上有伤。」
顾承安这才松开。
手背上的水泡破了,黏在袖口,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梨枝哭着扑过来:「姑娘!」
母亲看了一眼,却先扶住阿姐。
「你姐姐身子弱,别让她再气着。」
我笑出声。
阿姐身子弱?
她昨日还在秋千上荡得比燕子还高。
顾承安看着我,眉眼间有一瞬慌乱。
「我不是故意的。」
我点头。
「你当然不是故意的。」
他似乎被我的语气刺到,沉声道:「阿韫,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我问:「哪种?」
他答不上来。
因为那大概是他从未见过的眼神。
没有委屈,没有讨好,也没有等他回头的痴心。
只剩一点疲倦。
阿姐低声啜泣:「都是我的错,我走便是。」
顾承安立刻道:「不关你的事。」
母亲也道:「阿韫,你今日若不向你姐姐赔罪,晚膳便不必用了。」
我看着自己裂开的水泡,忽然觉得饿不饿也没什么要紧。
上一世我最怕母亲失望,怕顾承安不悦,怕阿姐伤心。
这一世,我怕的东西好像少了很多。
我轻声道:「那便不吃了。」
母亲愣住。
顾承安也怔怔看着我。
我把锦盒推到阿姐脚边。
「药膏留下吧,阿姐拿去用,正好治治她那双伸得太长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