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啸橙色预警那晚,我们的货船在近海翻了。 我是唯一会潜水的船员,跳进海里把被缆绳缠住的新人拖出水面。 第二道巨浪打过来,我被卷进船底,卡在甲板碎片中间。 海水已经没过胸口,手机套在防水袋里还剩最后一格信号。 我拨给陆言深,他秒接。 "你别慌,我开快艇过来,十五分钟。" 二十分钟过去了,海水漫到下巴。 我单手举着手机,点开他的共享位置。 他的绿点停在岸边的度假酒店,一动不动。 我再拨,第三遍才通。 电话那头有女人在尖叫,声音夸张得像在演戏。 "陆言深,你还在岸上。" "思思看见浪太大吓得哭,她有应激障碍,我先稳住她情绪,马上来。" 应激障碍。 我被困在正在下沉的船舱里,海水灌进嘴。 她站在度假酒店的大堂,有空调,有沙发,有前台递来的热毛巾。 "酒店有医务室,你把她交给值班护士。" "她只认我,别人靠近她就发疯,我能怎么办?" 头顶的钢梁发出一声闷响,整个船身又矮了半米。 我挂掉电话,咬着防水袋的封口条,把缆绳往碎片的棱角上磨。 陆言深,别来了。 我的命,不排在她的眼泪后面。
他大概没见过我如此不留情面的样子。
在过去的三年里,我是陆言深身边最通情达理的未婚妻。
我会为了他的行程表修改自己的出海计划。
也会在他因为白若思的各种“突发状况”爽约时,微笑着说一句“没关系,正事要紧”。
“柳小姐,您别为难我。”
林江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里带着常年跟在陆言深身边沾染的优越感。
“陆总说,昨晚的事情确实是个意外,但他做出的应对是基于当时的客观条件。”
“您作为成年人,应该学会情绪管理,而不是用拒绝沟通来制造对立。”
我看着林江,只觉得这张嘴脸和陆言深如出一辙。
他们永远正确,永远理智,永远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俯视你的痛苦。
“情绪管理?”
我冷笑出声,将满是针孔的手背展示给他看。
“你去海里泡四个小时,体验一下全身皮肤被弧菌腐蚀的感觉。”
“然后再来跟我谈情绪管理。”
林江被我手上的红肿溃烂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这......我会如实向陆总汇报您的伤情。”
他匆匆放下银行卡,像逃离什么瘟疫一样退出了病房。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麻药的劲头过去后,皮肤感染的剧痛开始排山倒海地袭来。
像是有一万根带着倒刺的针在骨髓里反复穿戳。
我蜷缩在病床上,咬着被角,冷汗浸透了病号服。
接下来的三天,陆言深一次也没有出现。
林江每天都会按时送来高级定制的病号餐,但我一口都没动过。
到了第四天,我的高烧终于退了下去。
但海水浸泡引发的严重皮肤过敏爆发了。
我的双臂和后背起满了大大小小的红疹,奇痒无比,一碰就钻心地疼。
主治医生裴南鹤看着我的各项指标,眉头紧锁。
“柳女士,你的皮肤屏障已经完全受损。”
“普通药物起效太慢,我建议你每天下午去做一次深度远红外理疗。”
“这能加速消炎,减轻你的痛苦。”
裴医生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但在交代病情时极其细致。
我点了点头,强撑着坐起身。
“好,麻烦裴医生帮我预约。”
因为这家医院是市里最好的三甲,理疗室的设备全城只有两台。
我排了一整天的队,才拿到下午三点的号。
一点半的时候,病房门被人推开。
熟悉的沉香木调香水味飘了进来。
陆言深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单手插兜,身姿挺拔地站在病床前。
他的目光在我的病号服上扫过,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件摆放错误的陈列品。
“闹了四天,气消了吗?”
他拉开椅子坐下,语气一如既往的四平八稳。
我没有看他,低头用棉签小心翼翼地给手背上的红疹涂药。
“我没生气,只是在治疗。”
陆言深看着我的动作,眉头微微皱起。
“我问过裴医生了,只是普通的皮肤过敏,过几天就会好。”
“你没必要把自己弄得这么凄惨,故意拒绝林江送来的饭菜,不仅惩罚不了我,还会伤害你自己。”
我手上的动作顿住。
普通的皮肤过敏?
我险些截肢的双腿,在他眼里,原来只是一场为了博取关注的苦肉计。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那双深邃冷淡的眼睛。
“陆言深,如果你今天来就是为了发表你的受害者有罪论,门在那边,不送。”
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被理智压了下去。
“我今天来,是有一件正事要跟你沟通。”
他敲了敲床头柜,发出的声音像法官敲响法槌。
“我看到你的预约单了。”
“你下午三点的理疗名额,先让给思思。”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我捏着棉签的手指微微发白,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你说什么?”
陆言深表情不变,仿佛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定理。
“思思昨晚又做噩梦了,严重的肌肉痉挛导致她现在连路都走不稳。”
“她比你更需要那台远红外理疗仪来放松神经。”
“你的皮肤过敏可以靠抹药膏缓解,晚两天做理疗影响不大。”
我看着眼前这个和我相恋三年的男人,突然觉得他陌生得可怕。
“陆言深,你知道我身上的红疹如果今晚再不消炎,就会大面积溃烂吗?”
“你知道我昨晚疼得整夜没合眼吗?”
陆言深皱了皱眉,似乎对我的过度反应感到厌烦。
“柳岚玉,你不要总是这么情绪化。”
“我刚才说过了,思思是心理创伤引发的生理痉挛,情况更加紧急。”
“她在这个城市无依无靠,只有我能帮她安排这些。”
“你是成年人,还是个专业的出海人,你的抗压能力比她强得多,为什么非要在这种小事上斤斤计较?”
强。
所以就活该被牺牲,活该被让位。
我把手里的棉签扔进垃圾桶,指着门外。
“滚。”
陆言深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理智的假面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柳岚玉,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名额我已经让林江去系统里调换了。”
“你如果觉得委屈,我可以在其他方面补偿你。但现在,请你保持最基本的体面。”
说完,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快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背对着我留下一句话。
“理疗室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不用白跑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