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进家门我就看到玄关鞋柜上摆着一家三口去海边的合照。
一个陌生的小女孩挂在我妈脖子上笑。
我妈看我愣在原地,才介绍说这是我妹妹,比我小七岁。
我抿着嘴没说话,他们这么多年没回家,不告诉我也正常。
过了客厅是两间卧室,一间爸爸妈妈的,一间妹妹的。
我想问我睡哪,还没开口,妈妈就走去了阳台。
她搬了三条长板凳进来,拼在客厅角落,铺上一床薄被。
"你妹妹从小自己睡惯了,认床,没办法。"
"我们给你办了住校,周末回来凑合一晚就行。"
等我高考完,家里已经换了三室一厅,却依旧没有我的房间。
妹妹把主卧旁边的衣帽间腾了一半给我,三平米,塞进去一张折叠床刚好顶住门。
我每天早出晚归找暑假工,只回家吃一顿晚饭。
第五天,菜刚摆齐,我妈就清了清嗓子。
"你十八也不小了,你妹下学期要报冲刺班,开销不少。"
"等你找到工作,每个月交两千块房租,不过分吧?"
我看了一眼妹妹。
她低头扒饭,头都没抬,像这件事跟她无关。
他们养了妹妹十一年,没提过一个钱字。
我在家住了一百六十八天,刚成年他们就开始跟我算房租。
......
"姐,你那个暑假工发工资了没?妈让我问的。"
宋沅蘅站在衣帽间门口,手里捏着一根雪糕,咬了一口,巧克力碎屑掉在我枕头上。
我正蹲在地上叠衣服,抬头看她。
"还没到发薪日。"
"哦,"她舔了一下嘴角,"那你跟妈说一声呗,她今天问了我两遍了。"
说完转身走了,拖鞋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我把枕头上的巧克力碎屑弹掉,没说话。
晚饭的时候,我妈把一碟醋溜土豆丝推到宋沅蘅面前。
"蘅蘅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宋沅蘅夹了一筷子,皱着鼻子。
"妈,这个醋放多了,酸。"
我妈立刻站起来。
"我再给你炒一盘。"
我低头喝粥,碗底已经见了白瓷。
桌上四个菜,三个是宋沅蘅爱吃的。
还有一盘凉拌黄瓜,没人碰,大概是给我的。
我爸坐在对面,刷着手机,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沅芷,你那个暑假工一个月能拿多少?"
"两千三。"
"那房租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点了点头。
两千三,交完两千房租,剩三百块。
够我坐公交上下班,中午吃食堂。
我妈端着新炒的土豆丝从厨房出来,放在宋沅蘅面前,顺便看了我一眼。
"沅芷,碗里的粥喝完了就自己去盛啊,又不是小孩子了。"
"嗯。"
我端着碗去了厨房,电饭锅里的粥已经见底,锅壁上糊着一层薄薄的米浆。
我把锅壁上的刮下来,凑了小半碗。
回到桌边的时候,听到宋沅蘅在跟我妈说话。
"妈,冲刺班的周老师说我底子不错,努力一下能冲实验班,但是周末要加一节一对一,一节课四百。"
我妈想都没想。
"报,钱的事你别操心。"
我爸这时候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
"所以你那个房租别拖,月底准时给你妈转。"
我说好。
宋沅蘅吃完饭,把碗一推,站起来就走。
"姐,碗你帮我收一下呗,我还要背单词。"
我妈在旁边接话。
"快去快去,学习要紧,沅芷反正也没事,顺手的事。"
我收了四个人的碗,洗了锅,擦了灶台。
回到衣帽间,折叠床上多了一个纸袋。
打开一看,是一双旧球鞋。
鞋底磨得发白,鞋带换过,内侧还有圆珠笔画的小花。
宋沅蘅的。
纸袋底下压着一张便利贴,我妈的字。
"蘅蘅穿不下了,你脚大正好。省得浪费。"
我把鞋拿起来看了看。
37码,我穿39。
我把鞋放回纸袋,搁在门口,没有扔,也没有穿。
躺在折叠床上,门被床顶得死死的,关不严实,客厅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
宋沅蘅在她房间里跟同学打电话,声音很大。
"对呀,我妈说了给我报一对一,周老师亲自带的那种。"
"不贵不贵,反正我姐在打工嘛,她交房租,刚好补上。"
她笑了一声,语气轻飘飘的。
"我姐就是那种特别能吃苦的人,我妈老说她像头牛,不用管自己就能跑。"
像头牛。
不用管自己就能跑。
我侧过身,面朝墙。
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延伸到踢脚线,像是这间衣帽间最初根本不是用来住人的证据。
手机震了一下。
是高中班主任庄老师发来的消息。
"沅芷,你的高考成绩出来了,全市第九,够得上京北大学的线。志愿填了没?需不需要我帮你参谋?"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京北大学。
一千多公里以外的城市,我查过,火车要坐十四个小时。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重新打,又删掉。
最后回了一句:"庄老师,我想填离家远一点的学校,越远越好。"
庄老师过了几分钟才回。
"远一点也好,年轻人出去见见世面。但你跟家里人商量过了吗?"
我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
客厅里,我妈喊了一声。
"沅芷,你出来一下。"
我推开门,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单子。
"下个月蘅蘅要去省城参加英语竞赛,报名费、住宿费加上来回路费,大概三千多。"
她抬头看我。
"你那个暑假工,能不能跟老板说预支一个月工资?"
我站在客厅中间,折叠床的弹簧印子还嵌在我小腿上。
"妈,我的工资还没发。"
"我知道,所以让你预支嘛。你在那儿干了快两个月了,老板总不至于不通人情吧?"
我爸在旁边翻报纸,插了一句。
"你姐不像你,脸皮薄。"他跟宋沅蘅说的。
然后又看我。
"实在不行你就找同学先借一下,你们班那么多人,总有手头宽裕的。"
让我借钱。
给妹妹交竞赛的费用。
我忽然觉得很好笑。
好笑到喉咙里堵了一团什么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明天问问。"我说。
转身回了衣帽间,把门关上。
折叠床的弹簧发出一声闷响。
我拿起手机,给庄老师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第一志愿京北大学,不用商量了。"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门缝里的灯光还是亮着的。
宋沅蘅房间里传来我妈的声音,温柔得像另一个人。
"蘅蘅,被子盖好,明天妈给你炖排骨汤。"
没有人来我的门口说一句晚安。
从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