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高考前重度抑郁,求他帮我做一次心理疏导。
他正在电脑前修改一篇学术论文,头都没抬地说:
“多出去走走,晒晒太阳就好了。”
我说我已经连续四十七天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
他终于摘下眼镜,揉着眉心看了我一眼:
“催眠不是万能的,你要学会自我调节。”
我没再说话。
因为我知道这是他从业二十年的铁律——绝不给家人做正式的心理干预。
可上个月,养妹不过是打游戏连输了几把。
仅仅是闷闷不乐。
他连夜从北京飞回来,在治疗室里陪她做了整整八个小时的深度放松训练。
我压住胸口的窒息感,把抑郁症诊断书发给他。
他正在给养妹做第三次巩固治疗,声音温柔得像哄婴儿。
隔了整整两天,回了我一句话:
“别给自己贴标签。”
看着他轻声细语地哄着养妹开心,我忽然觉得很累。
......
“傅主任,心柔的肌电水平已经下降到了完全放松的状态,还要继续放阿尔法脑波音乐吗?”
助理医生的声音透过治疗室的隔音门,隐隐约约传出来。
我站在走廊尽头。
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重度抑郁诊断书,指尖已经失去血色。
门没关严。
傅承渊坐在那把价值十几万的定制咨询椅上,手里拿着记录板。
“继续放二十分钟。”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安抚人心的频率。
“心柔的心思重,平时总是把压力压在潜意识里。这几天临近一模,她的心境有些波动,需要更深度的神经重塑。”
心思重。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楚心柔今天下午在学校和同学起了冲突动手了,因为对方不小心碰掉了她的最新款平板电脑。
这在傅承渊眼里,成了“潜意识里的创伤后应激反应”。
因为楚心柔的父母,是当年为了替我妈挡车祸而死的。
那场车祸带走了我妈,也带走了楚心柔的双亲。
从那以后,傅承渊的眼里就只剩下了亏欠。
他收养了楚心柔,把一个心理学权威能调动的所有耐心和温柔,都给了她。
我推开门。
轻微的吱呀声打断了室内的宁静。
傅承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站起身,把食指竖在唇边,示意我安静。
然后走出治疗室,反手关上了那扇隔音门。
“有什么事非要跑到工作室来找我?”
他摘下无框眼镜,语气里带着疲惫和被打扰的不悦。
“下个月就高考了,你不留在学校自习,乱跑什么?”
我看着他。
看着这位在各大卫视心理节目里永远和颜悦色的顶级专家。
“爸,我病了。”
我把手里的单子递过去。
“市六院开的诊断书,重度抑郁,伴随重度躯体化症状。医生建议立刻开始药物治疗加认知行为干预。”
傅承渊没有接那张单子。
他只是扫了一眼上面的红章,表情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叶初冉,我跟你说过多少次。”
他重新戴上眼镜,理智的目光穿透镜片。
“躯体化是心理防御机制的一种。你越是关注它,它就越会反噬你。”
“可是我已经连续四十七天无法入睡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昨天在模拟考的考场上,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幻听。我需要AM药处方。”
傅承渊叹了口气。
是那种面对不听话病患时,居高临下的无奈。
“失眠只是表象。AM药会破坏你的神经递质平衡,让你产生药物依赖。”
他伸手按了按眉心。
“你现在只是因为临近高考,产生了一定程度的考试焦虑。市六院的那几个实习大夫,最喜欢用量表来给病人贴标签。量表是死的,人是活的。”
“贴标签。”
我重复了这三个字。
“所以你觉得,我吐得连胆汁都没了,一整个晚上在床上发抖,只是为了给自己贴个标签?”
“这是你的反向形成机制在作祟。”
傅承渊的语气变得严厉了一些。
“你潜意识里害怕高考失败,所以用抑郁的症状来给自己铺退路。一旦考砸了,你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是因为你病了。”
心理学真好用啊。
在绝对的专业术语面前,我所有的痛苦都被解构成了不堪的动机。
治疗室的门开了一条缝。
楚心柔揉着眼睛走出来。
“傅叔叔,姐姐是不是生我的气了?她是不是怪我占用了你太多时间?”
她穿着白色的衣裙,眼底没有一丝黑眼圈。
脸色红润,看起来睡得很饱。
傅承渊立刻转过身,声音瞬间软了下来。
“没有的事。你姐姐只是学习压力大,来找我随便聊聊。你感觉好点了吗?”
“好多了。”楚心柔乖巧地点头,看了我一眼。
“姐姐,其实你可以试着多往好处想想。傅叔叔说我就是太敏感了,总觉得对不起我死去的爸妈。你没有这层负担,应该更容易走出来才对。”
多善解人意的话。
每一句都在提醒傅承渊,她是个失去双亲的可怜孤儿。
而我,是个没有心理负担却还在无病呻吟的白眼狼。
傅承渊拍了拍楚心柔的肩膀。
转头看向我,下达了最终医嘱。
“叶初冉,学会靠自己消化情绪。真正的强大是由内而外建立的。别再拿这些单子来烦我,回去上课。”
我慢慢收回手。
把那张没被他碰过的诊断书,折成方块,放进口袋。
“好,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