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腰上的骨缝像被冻僵了一样,每动一下都针扎似的疼。

我扶着墙走出隔间。

餐桌上放着一盆白粥和两碟咸菜。

我爸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桌边看内部参考消息。

我妈正在给苏雅楠装饭盒。

“妈,我今天要吃两个白面馒头。厂里午休短,吃不饱下午踩不动缝纫机。”

“行行行,都给你装上。还给你卧了两个荷包蛋。”

我走过去,盛了一碗白粥。

刚端起碗,我妈转过头来,语气很平淡。

“诗蓝,你今天去一趟街道办。把你的粮油关系转到临时户头上。”

我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转到临时户头,每个月就只有二十斤定量了。”

我爸头也没抬,翻过一页报纸。

“雅楠现在是重体力劳动者,定额不够吃。家里的户口本只有这么几个指标,只能紧着她来。”

“你在家里待着不干活,少吃一口饿不死。”

我看着碗里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米汤。

“好。”

我咽下那口粥,没有争辩。

吃完饭,我回隔间拿上我的档案袋,出门直奔街道办。

我不是去转粮油关系的。

我是去报名东北林业实验站特招的。

办事员王姐翻开我的档案,推了推眼镜。

“苏诗蓝是吧?你在北大荒连队干过三年?有基层农林经验?”

“有。我得过两次先进个人,参与过防风林带的培育项目。”

王姐抬起头,眼神里带了点赞赏。

“条件倒是符合。不过这地方在大兴安岭深处,比北大荒还苦。一去就是五年保密期,不能回城,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我毫不犹豫地点头。

“行。下周三有趟去东北的专列,你回去准备准备。这几天别乱跑,等调令。”

从街道办出来,天上飘起了小雪。

我拢了拢单薄的棉衣,往家走去。

推开家门,我愣住了。

客厅正中间停着一辆崭新的二八大杠自行车。

苏雅楠正拿着一块干布,小心翼翼地擦着车把手。

贺启明蹲在地上,帮她调试链条。

“启明哥,这车骑出去太气派了。厂里好多老职工都还在走路呢。”

贺启明笑了笑,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油污。

“你现在是国营厂的职工,不能在交通上耽误时间。这车买得值。”

我走过他们身边,径直走向角落里我那个破旧的藤条箱。

那是我的全部家当。

锁扣被撬开了。

我猛地掀开盖子。

箱子底部的夹层被撕开,里面空空如也。

那是我在连队三年,一分一毛攒下来的六十块钱工分钱,还有几张工业券。

我转过头,看着我妈从厨房走出来。

“你动了我的箱子。”我声音出奇地平静。

我妈把一盘切好的苹果放在茶几上,表情自然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雅楠去厂里路太远,需要一辆自行车。家里一时凑不够钱,就先用了你的。”

“那是我的钱。”

“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我妈拉下脸,“你住在家里,吃家里的喝家里的,交点伙食费不是天经地义吗?”

我爸放下茶杯,语气严肃。

“诗蓝,你的思想觉悟退步了。一点小钱就斤斤计较,在连队学到的奉献精神去哪了?”

他们总是这样。

用大义凛然的词汇,把剥削包装得理所应当。

贺启明走过来,像个和事佬一样叹了口气。

“诗蓝,你别总这么自私。雅楠进厂是全家的大事,你作为姐姐,支援一下怎么了?”

他指了指那辆自行车。

“这车也有我垫的一半钱。我都没说什么,你委屈什么?”

我看着贺启明。

这个我曾经以为可以依靠一辈子的男人,此刻正用一种看无理取闹的泼妇的眼神看着我。

“贺启明,你垫钱是你的事。我的钱,是我在冰天雪地里一根一根木头扛出来的。”

“我不管你们是为了谁,不告而取,就是偷。”

“啪!”

我爸重重地拍在茶几上,震得茶杯哗啦作响。

“混账话!怎么跟你妈说话的?这个家还有没有规矩了!”

苏雅楠吓得躲在贺启明身后,眼眶红了。

“姐,你别生气。这车我不骑了,我还给你......”

她虽然嘴上这么说,手却死死抓着车座不放。

我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加上一个准女婿,同仇敌忾地对着我。

我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极度的荒谬之后,是一阵彻骨的平静。

“不用了。”

我转过身,把掀开的藤条箱重新合上。

“就当是我买断在这个家里的最后一点口粮。”

说完,我走进那个阴暗的隔间,把门反锁。

门外传来贺启明的冷哼。

“叔,婶子,你们别理她。下乡几年脾气变得这么古怪,以后谁受得了她。”

我坐在冰冷的凉席上,背靠着发潮的墙壁。

深呼吸。

还有五天。

五天后,我就会永远离开这个荒唐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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