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五岁那年,她把家里客厅改成了琴房,每晚亲自陪练两小时。
妹妹弹错一个音,他笑着说:
"没事,莫扎特小时候也弹错过。"
我九岁那年偷偷用攒的压岁钱买了本拜厄,放在琴盖上。
她翻了一眼,把书挪到茶几上:
"你那手指条件不行,把时间花在数学上吧。"
后来少年宫举办师生汇报演出,最后一个节目是母女四手联弹。
舞台上妹妹穿着白裙子,和妈妈并肩坐在同一架琴前。
大屏幕打出字幕:《给女儿的小夜曲》。
我坐在观众席第一排,替她们举着录像的手机。
谢幕时有家长凑过来问:
"老师,您大女儿是不是也过了十级?"
妈妈笑了一下:
"她对音乐没什么感觉,帮忙记记课表挺好的。"
妹妹从台上跑下来,把花塞给我:
"姐,你帮我拿着,我手疼。"
我抱着那束花,闻到的全是松香的味道。
原来她不是家里只有一架琴。
她只是从没想过,让我也坐上那张琴凳。
......
“未然,把花放后备箱,顺便去旁边的药店给初桐买个冰袋。”
妈妈拉开车门,声音隔着半条街的夜风传过来。
没有问我抱了一路的百合花重不重,也没有问我坐在观众席吹了两个小时冷气冷不冷。
她只关心李初桐那双刚刚弹完《小夜曲》的手。
我把花塞进后备箱,转身去了药店。
回来的时候,爸爸李修齐已经坐在了驾驶位上。
他递给副驾驶的妈妈一瓶拧开的常温水,头也不回地对我说:
“买个冰袋去那么久。初桐明天还要参加莫斯科柴院附中的夏令营选拔,手腕肿了你负责?”
我拉开车门,把冰袋递给后座的李初桐。
她接过去敷在手腕上,娇滴滴地靠在真皮座椅上:
“谢谢姐。其实也没那么疼,就是最后那个八度和弦跨度太大了。”
妈妈回头,眼神里全是温柔:
“那是你的极限音域,能撑下来已经很棒了。回去妈妈给你做手部按摩。”
车子平稳地滑入夜色。
车厢里放着巴赫的平均律,这是妈妈车里永远的背景音。
爸爸看着后视镜,语气里难得带了点笑意:
“今天这首四手联弹效果很好,初桐的乐感越来越像你了。”
“是吧。”妈妈抿了一口水。
“这孩子就是有灵气,一点就透。对了,未然,你的高考志愿表明天就要交了吧。”
话题突然落到我头上。
我看着窗外倒退的路灯,轻轻“嗯”了一声。
“我跟爸爸商量过了。”妈妈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公事公办的冷静。
“你就报本市的那所大专,学行政管理或者会计。”
我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爸爸打了一把方向盘。
“初桐马上要准备考国外的音乐学院,家里大部分精力都要放在她身上。你成绩一般,留在本地刚好可以帮妈妈打理琴行的账目。”
李初桐在旁边小声接话:
“是啊姐,你留下来帮帮妈妈嘛。我出国以后,妈妈一个人太辛苦了。”
我看着李初桐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成绩一般。
我月考刚刚拿了全市理科前五十。
可在这个家里,不弹钢琴的人,永远是被归类为“一般”的次等公民。
“我想报北城的大学。”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车厢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秒。
妈妈通过后视镜瞥了我一眼,眉头微蹙。
“李未然,做人要认清现实。”她语气不急不缓,像在陈述一个定理。
“北城的消费水平多高你不知道?初桐一年换一套琴弦的钱,够你在本地读两年了。你非要去凑那个热闹,是想给家里增加负担吗?”
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
只有理所当然的安排。
在他们眼里,李初桐是需要被托举的天才,而我,是生来就该做垫脚石的工具。
“我不用家里出钱。”我手指攥紧了衣角。
爸爸踩了刹车,停在红绿灯前。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威严。
“未然,爸爸平时是不是太惯着你了?让你觉得可以随便顶嘴?”
“你那点压岁钱能撑几天?在这个家里,资源是要按天赋分配的。你妹妹有这个天赋,我们就得全力以赴。你作为姐姐,有点牺牲精神很难吗?”
牺牲精神。
我十四岁那年高烧三十九度,一个人走路去医院挂水。
回来的时候,家里正在给李初桐办十岁生日的大型独奏会。
没有人发现我少了一天。
他们不是恶毒,他们只是习惯了我的存在毫无价值。
绿灯亮了。
车子重新启动。
我没再说话。
回到家,妈妈和初桐去了客厅的琴房。
我回到自己那个不足六平米的次卧。
推开门,桌上放着一沓厚厚的五线谱。
那是我花了一个月时间,偷偷把柴院附中历年选拔赛的考级曲目重新编曲的手稿。
我本来想在今天晚上拿给妈妈看。
我想证明,就算我的手指条件不行,我对音乐的理解也绝对不在李初桐之下。
我伸手摸了摸那沓手稿,纸张边缘有些泛黄。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封来自北城的一封全英文邮件。
发件人是沈言川。
国内古典音乐界泰斗级的钢琴大师,也是出了名的脾气古怪,从不轻易收徒。
我点开邮件。
“你的编曲手稿我看了,对和声的理解极具天赋。下个月十五号,带上你的原稿来北城见我。——沈言川。”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三分钟。
客厅里传来李初桐断断续续的琴声,和妈妈严厉又充满耐心的指点。
我把那沓准备给妈妈看的五线谱拿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回复了邮件:
“我会准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