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我把所有的破衣服都压在薄被子上,还是冻得直打哆嗦。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感觉头重脚轻,嗓子像吞了刀片一样疼。
我发烧了。
强撑着爬起来,我推开堂屋的门。
屋里烧着热腾腾的煤炉子。
李秀兰正坐在桌边,把几张皱巴巴的粮票和零钱一张张摊平。
“妈,我发烧了。”
我靠在门框上,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能给我五毛钱吗?我想去卫生院拿点退烧药。”
李秀兰正在数钱的手猛地一顿,抬起头狠狠瞪了我一眼。
“你吃错药了?张口就是五毛钱。”
“你没看见我在算家里的嚼谷吗?这几块钱得留着给映月买麦乳精补脑子!”
她把钱重新卷好,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裤腰里。
“小病小灾的,多喝点热水发发汗就行了。年轻人哪有那么娇气?”
“可是我真的很难受。”
我摸着滚烫的额头,试图让她看到我发红的脸颊。
这时,宋建国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吵什么?不知道映月在里面看书吗?”
李秀兰立刻指着我抱怨:“这丫头娇气得很,吹了点凉风就喊着要钱去医院,家里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宋建国皱着眉头,看我的眼神没有一丝心疼,只有毫不掩饰的嫌恶。
“行了,别在这装可怜。你去院子里把那堆木柴劈了,活动活动出点汗,烧自然就退了。”
我死死咬着干裂的嘴唇。
这就是我的父母。
他们冷静、理智,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
只是他们的账本里,永远没有我的健康和死活。
我转身走向自己的那个旧纸箱。
从最底层,翻出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卷子。
那是上个月公社组织的摸底考试,我偷偷拜托老师给我留的一份卷子。
满分一百二,我考了一百一十八。
我把那张卷子平铺在桌子上。
“爸,妈。我也能考上大学的。”
我指着上面的红色分数。
“我只做了一遍,就考了将近满分。如果你们愿意让我考,我肯定能给家里拿个大学生回来。”
宋建国终于停下了磕烟袋的动作。
他瞥了一眼那张卷子,眼神里没有惊喜,只有不耐烦。
“你拿张破纸忽悠谁呢?”
他冷笑了一声。
“考大学光看会做两道题?那是看觉悟,看出身!映月是烈士遗孤,她考上了,全公社都有光!”
“你就算考满分有什么用?名额给映月,那是政治任务,是咱们家欠她爹的命!”
李秀兰更是干脆,直接把那张卷子扯了过来。
“成天净想些没用的!有这闲工夫,赶紧去劈柴!”
她顺手把那张满分卷子折了两下,垫在了那个一直滴水的旧暖水瓶底下。
红色的分数瞬间被洇出的水渍模糊成了血一样的一滩。
我静静地看着那一团红色的水渍。
那是我的尊严,我的希望,被他们当成了一块垫桌角的破布。
“好,我去劈柴。”
我没有哭,连眼圈都没有红。
绝望积累到一定程度,是流不出眼泪的。
我走到院子里,拿起那把生了锈的斧头。
每劈下一斧子,我就在心里倒数一天。
还有四天。
四天后,我会去一个再也没有他们的地方。
劈到一半的时候,江映月捧着搪瓷缸子从屋里走出来。
她穿着宋南舟刚给她买的新棉布鞋,干干净净。
“雨濛姐,你病了怎么还在干活呀?”
她假惺惺地凑过来。
“我来帮你把水端进去吧。”
她伸手去碰我刚烧开的那盆热水。
我根本没理她,自顾自地劈木头。
结果她脚下一崴,半盆滚烫的水直接泼在了她自己的鞋面上。
“啊——!”
江映月爆发出一声尖厉的惨叫,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屋里的宋南舟像疯了一样冲出来。
他看都没看一眼地上还在冒热气的水,直接一脚踹翻了我面前的劈柴墩子。
“宋雨濛!你是不是恶毒透顶了!”
他一把将江映月抱起来,眼睛红得像要吃人。
“你嫉妒映月能高考,就故意拿开水烫她是不是?你这心机怎么这么深!”
我举着斧头,看着他那副恨不得S了我给江映月出气的模样。
“是她自己凑过来打翻的,我没碰她。”
我冷冷地陈述。
“你还敢顶嘴!”
宋南舟放下江映月,猛地扬起手,似乎想扇我一巴掌。
但宋建国在屋里喊了一声:“南舟!别动手,让人看见了说闲话!”
宋南舟硬生生停住了手。
他恶狠狠地指着我:“要不是怕影响映月复习的心情,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江映月进屋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一地的狼藉。
烧得滚烫的额头被冷风一吹,竟然有一丝清醒。
我不怕他们骂我。
因为我知道,很快,他们连骂我的资格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