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可从三月份开始，全家只讨论弟弟的婚礼。

妈妈陪婉清试了七次高定婚纱，陪瑾煜试了七套定制西装，每次都拍照发家族群征求意见。

我的结婚西装是网上买的，九百块包邮，自己对着镜子比的。

我提过一次我的婚礼方案，爸爸搁下筷子。

“你弟弟那边是大事，你的简单办办就行。”

妈妈跟着点头。

“你弟媳家亲戚多，排面得做足，你那边人少，一桌火锅搞定。”

弟弟倒是满脸歉意地拉住我的胳膊。

“哥，等我忙完一定帮你补办，你别生气。”

说完递过来一张清单，一百二十份伴手礼，下周要。

我白天上班，晚上包到凌晨三点，手上全是热熔胶烫的水泡。

送过去的时候他瞄了一眼。

“丝带颜色不对，重新绑。”

九岁那年学校演出，弟弟演男主角，我在后面帮他举道具树。

谢幕掌声雷动，台上没有我的位置。

二十年了，我还是那个举道具树的人。

那天夜里我给未婚妻发了一条消息。

“我们的婚礼，不通知我家里了。”

......

“好，听你的。”

电话那头，沈清梧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只带着隐忍的心疼。

“我这就联系我爸妈在苏城筹备，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只需要做最帅气的新郎。”

我挂断电话，看着屏幕上自己因为熬夜包伴手礼而苍白的脸。

房门毫无预兆地被推开了。

陆瑾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几卷用来量尺寸的皮尺。

他的目光越过我，直接落在我的那张一米八的红木大床上。

“哥，婉清家的长辈下周要提前过来看看婚房筹备情况。”

“你这间主卧采光最好，还带独立卫浴，能不能先腾出来给他们当几天客房？”

他虽然用的是商量的句式，但语气里没有半分询问的意思。

我坐在书桌前，看着他。

“我的婚期在七月，比你早三个月。这间主卧是我的婚房，清梧给我准备的结婚用品都在这里。”

“长辈来，可以去住酒店，为什么要腾我的婚房？”

陆瑾煜低下头，眼底闪过一丝不甘，故作委屈地开口。

“哥，婉清是苏家唯一的长孙女，他们家最看重规矩和脸面。”

“如果让长辈住酒店，苏家会觉得我们陆家怠慢了他们。”

走廊里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我爸端着保温杯走进来，面容冷峻，像是在主持一场公司例会。

“璟琛，这件事我和你妈已经决定了。”

他拧开保温杯，吹了吹浮茶。

“从投资回报率的角度来看，瑾煜迎娶苏家千金，能给陆氏集团带来三千万的现金流和一个长期合作渠道。”

“苏家的亲戚来考察，我们必须拿出最好的资源来接待。你把主卧让出来，去书房支个折叠床凑合几天。”

我看着这个永远西装革履、永远在计算利益得失的父亲。

“去书房凑合？”

我指着墙角堆放的几个红色喜字箱子。

“那我的结婚用品往哪放？那些都是清梧攒了很久的钱买的，总不能堆在走廊上吧。”

我妈闻声从楼下走了上来。

她刚刚做完面部护理，脸上还带着昂贵的精油光泽。

“璟琛，你那个穷丫头能买什么值钱的聘礼？无非就是些廉价的四件套和塑料脸盆。”

她走过来，踢了踢其中一个箱子，眼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嫌弃。

“随便找个储物间的柜子塞一下就行了，别在这种小节上斤斤计较，显得小家子气。”

我看着他们一家三口。

冷静，沉着，公事公办。

他们不是在刻意侮辱我，他们是真的觉得，我不配占据家里最好的资源。

我的婚礼，我的用品，在我弟弟的豪门联姻面前，一文不值。

“知道了。”

我垂下眼睛，没有再争辩。

“我今晚就搬。”

既然已经决定离开，这间被他们征用的屋子，我也不想再住了。

陆瑾煜瞬间换了副笑脸，走过来亲热地揽住我的肩膀。

“谢谢哥，我就知道你最懂事了！等我结完婚，一定让婉清给你买个最高级的床垫补偿你。”

他描绘的空头支票，我这二十年来听过无数次。

当天晚上，我拖着纸箱，一趟趟把我的东西搬进不足五平米的书房。

书房里没有空调，只有一个咯吱作响的折叠床。

我把沈清梧送我的箱子小心翼翼地码放在墙角，用布盖好。

搬到凌晨一点，我累得满身是汗，去厨房想倒杯水喝。

路过客厅时，我看到苏婉清正坐在沙发上，和我爸妈喝着上好的大红袍。

苏婉清靠在沙发背上，手里把玩着一条钻石手链。

“伯父伯母，我今天看了一下客房的布置，基本满意。”

她拖长了音调，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不过那个衣柜太旧了，颜色也沉，我们家长辈看了估计会觉得晦气。”

我妈立刻笑着附和。

“婉清说得对，那个衣柜是璟琛以前用的，确实不上档次。明天我就让人砸了，换套新的进口家具。”

苏婉清满意地点点头。

“还有，我听说璟琛也要结婚了？找了个乡下来的穷丫头？”

她嗤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结婚那天可千万别和我们家撞了排场。要不人家还以为我们苏家连个穷亲戚都打发不起呢。”

我爸放下茶杯，表情严肃。

“婉清放心，璟琛的婚礼就在老家随便摆两桌，绝不会影响到你们的排面。”

我站在厨房门后的阴影里，看着我亲生的父母为了讨好儿媳，毫不犹豫地将我踩在脚下。

手里端着的玻璃杯渗出冰凉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

我没有出声，端着水杯回了书房。

关上门的瞬间，我将那张折叠床上的被子卷了起来。

睡意全无。

我在黑暗中拿出手机，打开了订票软件。

距离七月的婚期，还有九十天。

这九十天，将是我在这个家里度过的最后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