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家长会的路上,妈妈突然把我和爸爸赶下车:
“杨岸说有人欺负小杰没妈妈,这场家长会我得给他们父子撑场子。”
我没有不满,因为妈妈总是这样,一个电话就被叫走,去当别人的妈妈。
等我和爸爸赶到教室时,妈妈亲昵地挽着杨岸,杨杰昂着头靠在她怀里。
周围家长议论纷纷:
“那是寻创集团的沈总吧?听说她给学校捐了整栋实验楼!”
“她身边就是她丈夫和小少爷?一家三口真般配。”
杨岸瞥见我和爸爸,眼底满是得意与挑衅。
爸爸握着我的那只手冰凉。
妈妈心虚地移开视线,入座时凑过来低声解释:
“他们父子俩也不容易,你就多体谅点。”
我觉得妈妈说得对,我和爸爸也该体谅她。
于是我清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晰:
“阿姨,你挡住我的位置了。”
她的脸色瞬间僵住。
1.
妈妈的脸色瞬间僵成了石头。
她目光扫到爸爸脸上,咬着牙问:
“陈志远,是不是你教他这么喊的?故意恶心我是不是?”
爸爸也愣了下。
他垂眸看我,眼眶一下就红了,指尖攥着我的手紧了紧。
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抖。
可下一秒,他抬起头,对着妈妈扯出个冷笑。
“杨杰妈妈,我儿子不叫你阿姨,难不成要叫你妈妈?”
妈妈被怼得噎住,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半天嘴没说出话。
我仰头看着爸爸,有点懵。
在我过去十一年的记忆里,爸爸从来都是温温柔柔的。
哪怕妈妈多少次因为杨岸的一个电话丢下我们,他也只会摸着我的头说:
“妈妈有急事,忙完就回来了”
帮她找各种各样的理由哄我。
我以前还偷偷觉得爸爸笨,我一个小学生都能看出来妈妈的心早就不在这个家了,他却还在自欺欺人。
可今天他好像突然把蒙在脸上的那层纱布撕了,连装都懒得装了。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窃窃私语:
“听这意思,好像有八卦啊。”
“我刚才还以为那是她老公孩子,听这话音可能不是啊?”
“这不会才是正主吧,那男的是谁啊?”
杨岸的脸刷一下白了。
他赶紧挽住妈妈的胳膊,温声打圆场:
“知夏,家长会要开始了,先坐下吧。”
妈妈也察觉到周围异样的目光,狠狠瞪了我们一眼,跟着杨岸坐到了杨杰身边。
班主任走进来,清了清嗓子,议论声才慢慢压下去。
流程走得很慢,先讲班级整体情况,再分析期中考试,最后展示优秀作业。
我的作业被投影在大屏幕上,班主任夸了我好几次。
爸爸在下面偷偷给我传小纸条,字写得很轻:
洋洋,为什么喊她阿姨?
我偷偷瞟了眼妈妈,她正往我们这边看,眼神复杂得很。
我捏着笔,在纸条上一笔一划地写:
她每丢下我们一次,我就给她扣一分,现在扣满一百分了,她不是我妈妈了。
爸爸看完纸条,眼泪“啪嗒”就掉在了纸条上。
他在课桌下紧紧握住我的手,掌心暖得很,我心里酸酸的,又有点松快。
其实第一次发现她偏心,是在半年前。
那天我和爸爸回家,门口放着个未拆封的快递,拆开是个全球限量书包。
是我盼了好久的生日礼物。
我当时开心疯了,当场就把旧书包里的东西倒出来装进去,还把我攒了好久的雪宝贴纸,仔仔细细贴在了书包盖上。
结果妈妈下班回家看见,当场就发了火,把书包从我手里夺过去,声音大得吓我一哆嗦。
“谁让你碰这个的?这是给客户孩子的!”
我当时站在原地,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爸爸把我护在怀里,跟她吵了一架,她才软了语气。
说下次一定给我买个更好的。
我信了。
可没过一周,我们班转来个新同学,叫杨杰。
他背着那个我贴了雪宝贴纸的限量书包进教室的时候。
全班同学都围过去羡慕地喊“哇,这个书包好漂亮”,他仰着下巴,得意得像个王子。
我坐在座位上,摸着我旧书包上磨破的角,第一次觉得,原来妈妈说的“下次”,是留给别人的。
从那之后,我的生日蛋糕,我攒了半年积分换的迪士尼门票,甚至爸爸给我织的蓝色围巾,都会莫名其妙出现在杨杰身上。
妈妈每次都跟我说“杨杰没有妈妈,你让着他点”。
家长会散了之后,我去了趟厕所。
回来的时候就听见爸爸红着眼睛跟妈妈说:
“他才11岁,他得下多大决心,才会喊自己的亲妈妈阿姨?”
“沈知夏,你心是不是石头做的?”
妈妈反而恼了,声音也提了上去:
“那不是你故意恶心我的吗?”
“阿岸是我去世好姐妹的老公,我多照顾她们点怎么了?”
“陈志远你能不能别这么无理取闹?”
刚说完,她的手机就响了。
她看了眼屏幕,脸色瞬间软下来。
接了电话,她转身就走,连个解释都没留。
爸爸站在原地,气得浑身都在抖。
我跑过去,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
“爸爸,我们换一个妈妈好不好?”
2.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噼里啪啦砸在教室的窗户上,冷风从走廊吹过来。
我冻得打了个寒颤。
爸爸掏出手机叫车,高峰期打车的人多,排到二十多号。
我们站在教学楼门口等了快四十分钟,车才来。
跑到车上的时候,我和爸爸都淋透了,头发滴着水,把人家的车座都弄湿了。
爸爸赶紧跟司机道歉,说要多付他洗车钱。
司机叔叔人很好,笑着说没事,还把暖风开得大大的,说别冻着孩子。
车刚开出去没两分钟,我的电话手表就震了一下,是杨杰发来的消息。
我点开,是张自拍。
他举着手机笑得一脸得意,副驾坐着杨岸,驾驶座上的妈妈侧脸清晰得很。
配文是:你和你爸淋成落汤鸡了吧?大鸡带小鸡,哈哈哈。
换作以前,我肯定要气得哭半天。
可现在看着这条消息,我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生气的劲儿都没有。
我把手表递给爸爸,“爸爸,我不想再收到杨杰的消息,你帮我屏蔽好不好?”
爸爸看完那条消息,气得胸脯都在起伏。
他把杨杰的号码拉黑,还把妈妈的亲属号也给解绑了。
过了好久,他摸着我的头,声音轻轻的:
“洋洋,你要不要去海城上学?”
我眼睛一下就亮了,头点得像拨浪鼓。
我最喜欢爷爷奶奶了。
他们每次来都给我带好多好吃的,还会偷偷给我塞零花钱。
不像妈妈,永远记不住我喜欢吃什么。
爸爸看着我笑,好像压在他身上好久的大石头突然被挪走了,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晚上我洗完澡准备睡觉,妈妈回来了。
她手里拎着芒果蛋糕,上面插着小雪宝的摆件。
她摸着我的头,语气带着点哄:
“洋洋,今天是妈妈不对,这个蛋糕赔给你好不好?”
我看了眼那个黄澄澄的芒果蛋糕,没说话。
我对芒果过敏,从小到大一口都不能碰。
可杨杰最喜欢吃芒果,上次妈妈带他去吃芒果冰,还给他拍了朋友圈,我记得清清楚楚。
她坐在我旁边,翻来覆去还是那套老话。
说我今天喊她阿姨不对,是爸爸教坏我了,说她还是爱我的,只是杨杰他们孤儿寡母太可怜了。
她还给我讲她和杨杰妈妈的事。
说她们是大学同学,当年她被人骗光了学费和生活费,是杨杰妈妈给她凑的钱,帮她渡过了最难的时候。
后来她创业成了老板,再见到杨杰妈妈的时候,她已经是癌症晚期了。
她找了最好的医生也没救回来,杨杰妈妈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杨岸和杨杰。
我听着听着,抬头对她认真道:
“妈妈,那你以后就全心全意照顾他们吧。”
但后面那句“我和爸爸不需要你了”,终是没能说出口。
妈妈果然很感动,摸着我的头说“我们洋洋真懂事”,又吻了吻我的额头,转身就去主卧找爸爸了。
她走了之后,我直接把芒果蛋糕扔进了垃圾桶。
没一会儿,主卧就传来争吵声。
我把房门拉开一条缝,听见爸爸说“沈知夏,我们离婚吧”。
妈妈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带着不敢置信:
“陈志远你是不是疯了?为了这点小事就要离婚?”
“你怎么这么小心眼,这么冷血?你就不为洋洋想想吗?”
“他才11岁,他需要一个完整的家!”
我把门轻轻关上,爬回床上,拿电话手表给爷爷发消息:
「爷爷,能不能帮我办转学呀?我想去海城上学。」
主卧的争吵声停了,紧接着是大门被重重摔上的声音,妈妈又走了。
下一秒,爷爷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声音激动得很:
“洋洋?你要到海城来上学呀?你爸爸知道吗?他同意不?”
我小声说:“爸爸同意的,你等会儿,我让爸爸给你回电话。”
我光着脚跑到主卧,爸爸坐在床上哭,眼睛红得像兔子。
他看见我进来,赶紧抹了把脸,把我搂进怀里:
“洋洋是不是被吓到了?对不起啊,爸爸声音太大了。”
我靠在他怀里,“爸爸,我已经跟爷爷说我要去海城上学了。”
“你和妈妈离婚吧,我跟你。”
3.
爸爸抱着我哭了好久,才松开我,拿出手机要给爷爷回电话。
我把我的电话手表递过去,眨巴着眼睛说:
“爸爸我睡不着,能不能玩会儿你的手机呀?”
“你用我的手表给爷爷打电话好不好?”
爸爸笑了笑,捏了捏我的脸,把他的手机递给我。
我拿着手机回房间,点开我平时玩的消消乐。
刚玩了两关,爸爸的微信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备注是“杨岸”。
我鬼使神差地点开了。
先是一张照片,光线很暗,妈妈靠在杨岸怀里,两个人都没穿衣服。
紧跟着是一条消息:
「志远哥,你的老婆,我笑纳了。」
我气得浑身都在抖,指尖都发麻。
我咬着牙,把这张照片和消息都截了图,直接发给了妈妈。
第二天我没去上学。
爸爸已经跟老师请了假,我们在家收拾东西。
我的玩具,我的绘本,还有我攒了好久的星星瓶,全都打包进了行李箱。
爸爸说海城的房子爷爷早就收拾好了,我们到了直接住就行。
九点多的时候,妈妈回来了。
她应该是刚送完杨杰上学,身上还带着杨杰常用的草莓味护手霜的味道。
她看见堆得满地的行李箱,愣了下,走过来摸我的额头:
“洋洋怎么没去上学?是不是不舒服?”
我摇了摇头,平静地说:“没有,我要和爸爸去爷爷家。”
妈妈的脸色一下就沉了。
她让我先回房间,说她有事和爸爸谈。
我乖乖回了房间,趴在门上听外面的动静。
这次他们居然没吵架,安安静静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过了大概半小时,妈妈推开我的房门,脸上带着我好久没见过的温柔笑意。
那一瞬间我差点以为,以前那个会把我抱在怀里讲故事的妈妈回来了。
她走过来蹲在我面前,轻声说:
“洋洋,妈妈和爸爸商量好了,”
“明天上午十点,我们一家三口去迪士尼玩好不好?”
“你不是最喜欢看雪宝游街吗?”
我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挡住了眼底的情绪。
我今年生日的时候,她就要带我去迪士尼。
结果杨岸一个电话说杨杰发烧了,她转身就走了。
后来她又跟我承诺了两次,每次都爽约,最后还是爸爸带我去的。
游街的时候,我在人群里看见了她。
杨杰坐在她的肩膀上,手里举着和我同款的魔法棒,笑得比我开心多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说:
“妈妈,我现在不喜欢雪宝了。”
妈妈一下就愣住了,随即又笑了:
“没事,我们去看别的,看小熊维尼,看蜘蛛侠,你想玩什么都行。”
我下意识抬头看向门口,爸爸站在门口,冲我轻轻点了点头。
我把到嘴边的“不想去”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妈妈瞬间松了口气,笑得一脸轻松,又吻了吻我的额头,转身出去了。
我听见她拉着爸爸的手,小声保证:
“志远,你放心,我肯定会处理好阿岸他们的事,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和洋洋受委屈了。”
爸爸没说话。
等妈妈出门之后,我跑出去问爸爸:
“爸爸,明天我们真的要去迪士尼吗?”
爸爸摸了摸我的头,笑了笑:“傻孩子,去不成的。”
我又问:“那你还要和妈妈离婚吗?”
“离,当然离。”爸爸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两张明天上午九点飞海城的机票。
“先稳住她,免得她节外生枝。”
4.
晚上妈妈没有回来,我和爸爸都默契地没有提她。
收拾完东西,我们还点了我最喜欢吃的小龙虾,看了一晚上动画片。
比以前任何一个等她回家的晚上都开心。
第二天出门前,爸爸把早就签好字的离婚协议,还有家里的钥匙,一起放在了餐桌上。
我们拖着两个大行李箱出了门。
爸爸先带我去吃了我最喜欢的那家蟹黄汤包。
我咬了一口,鲜得直眯眼睛,跟爸爸说:
“爸爸,这个好好吃,我们多打包几份带回海城好不好?”
爸爸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这家是连锁店,海城也有。”
早高峰有点堵车,我们赶到机场的时候已经八点半了,离值机截止还有十分钟。
我和爸爸拖着行李箱往里面跑。
风灌进我的领口,凉丝丝的,我们跑着跑着就笑了。好像身后那些糟心的事,都被我们甩得远远的。
我们踩着点赶上了飞机,坐下的时候两个人都大口喘着气,笑得停不下来。
刚系好安全带,爸爸的手机就接连弹出好几条消息,都是妈妈发来的。
「志远,对不起,杨杰突然过敏了,现在在医院抢救,阿岸吓得快晕过去了,我得在这儿陪着。」
「你们先进迪士尼玩,我处理好这边立刻过去找你们,我保证,这绝对是最后一次。」
「你别生气好不好?」
爸爸看着消息,冷笑了一声,指尖快速打字回复:
「沈知夏,离婚协议我放在餐桌上了,记得签。」
「洋洋我带走了。」
发完他直接关了机。
下一秒,我的电话手表就响了。
我看着屏幕上“妈妈”两个字,犹豫了两秒,按了挂断。
她很快发来短信,字里行间都是慌:
「洋洋,爸爸说的不是真的对不对?你不会不要妈妈的对不对?」
这时,广播里响起空姐的声音,飞机要起飞了。
我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地面,一字一句地回复:
「再见,杨杰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