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权倾朝野,待人素来温和宽厚。

却唯独对我格外严苛。

我为她效命的五年,她总能找到由头惩罚我。

嫌我出剑不够利落,嫌我追踪不够隐蔽,嫌我身上血腥气太重污了她书房的檀香。

私下对心腹也毫不避讳。

“暗卫本就是刀口舔血的营生,偏偏派个男子来。心不够狠,手不够稳,留着迟早是祸患。”

那年刺客围攻公主府,我以身挡毒箭。

奇毒入骨,太医说我武功尽废。

她却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办事不力,将我派去蛮荒之地驻守。

家人们畏惧她的权势,无人敢与我道别。

蛮荒五年,黄沙漫天。

直到昨夜,一道八百里加急的金令送至营帐。

长公主亲笔手书,只有一行字。

“威胁已除,本宫身边再无加害之人,可速归公主府。”

落款旁,还加盖了她从不轻用的私印。

我捏着那道金令,心中一阵莫名。

难道她不知,五年蛮荒,我早已是他人的暗卫了吗?

......

“十一,长公主念旧,特许你重归公主府,还不快跪下谢恩?”

公主府正厅内,管家赵叔端着那盘赏赐的素色锦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站在厅中央,没有动。

身上还是从蛮荒之地穿回来的粗布麻衣。

衣角沾着长途跋涉的泥土。

在满室华贵生香的布置中,显得格格不入。

一旁端坐的林鹤安掩唇轻咳了两声。

他是相府公子,也是长公主萧明凰青梅竹马的表弟。

“赵管家,十一在蛮荒待了五年,难免沾染了些野性子。”

“你莫要这般严苛,吓着了他。”

他声音轻柔,话里话外却透着一股男主人的姿态。

赵叔立刻换上笑脸,恭敬地回话。

“林公子心善,只是公主府有公主府的规矩。”

“暗卫营的人若是没了规矩,冲撞了贵人,那可是死罪。”

我静静听着他们一唱一和。

若是五年前,我大抵会惶恐地跪下,解释自己并非有意。

但此刻,我只觉得这厅里的檀香熏得人头疼。

我抬眸,目光越过他们,落在主位上那个一直未曾开口的女人身上。

萧明凰正端着青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

她一身华贵的暗纹宫装,眉目冷峻。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仿佛我这个被她一道金令召回的人,只是一粒无足轻重的尘埃。

“长公主。”

我微微低头,行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抱拳礼。

不是暗卫的单膝跪地,也不是下人的叩首。

萧明凰拨弄茶盖的手顿住了。

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她终于抬起眼,深邃的目光犹如实质般落在我身上。

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压迫。

“五年不见,你的规矩越发散漫了。”

她声音很淡,却带着上位者天然的威压。

“看来蛮荒的风沙,并未吹醒你的脑子。”

我垂着手,语气平静。

“属下在蛮荒待久了,确实忘了一些规矩,还请长公主见谅。”

萧明凰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似乎对我这种不卑不亢的态度很不满。

以往我若是犯了错,哪怕只是出剑慢了半寸,都会惶恐不安地请罪。

如今的平静,在她看来,大概是一种拙劣的欲擒故纵。

“既然忘了,那就重新学。”

她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施舍般的恩准。

“暗卫营你是回不去了。”

“鹤安身边正好缺个懂拳脚的侍卫,你日后就留在他院子里听差。”

此话一出,林鹤安面上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惊讶。

“明凰表姐,这怎么使得?”

“十一曾是你的贴身暗卫,让他伺候我,委屈他了。”

萧明凰神色温和地看向他。

“他武功已废,留在暗卫营也是个废物。”

“放在你身边,替你挡挡灾,也算他物尽其用。”

废物。

物尽其用。

这两个词轻飘飘地砸下来。

我看着萧明凰那张理所当然的脸。

五年前那场大火和毒箭在脑海中闪过。

那时刺客的刀锋离她的心口只有半寸。

我用血肉之躯替她挡下淬了奇毒的箭矢。

毒素游走全身,疼得我几近昏厥。

太医诊断我经脉寸断,再难握剑。

我躺在榻上,满心期盼她能有一句宽慰。

她却站在屏风外,声音冷若冰霜。

“身为暗卫,连自己都护不住,以后如何护主?”

“将他送去蛮荒,公主府不留无用之人。”

那是她给我的最后一句宣判。

如今我回来了,她依然觉得,我最大的价值便是去给另一个男人做挡箭牌。

我收回思绪,目光清明。

“怎么,五年蛮荒,连谢恩的规矩都忘了?”

< 上一章 目录